水氣氤氳,冬草啟綠,百花齊茂,琴音繞樑。
雖已是初冬季節,這園中的一眼溫泉卻將此地染得猶如春日。
一曲『秋離』彈奏完畢,落坐在水上涼亭間的綠裙佳人收回蔥指,輕輕嘆息了一聲,蛾眉微蹙。
水中的幾條魚兒似乎感受到這位佳人眉目間的憂愁和落寞,傷心的在水中連連翻騰,有一條竟然翻起了白肚皮。
「就你會演出些事情來,人家不過是有些憂愁難解之事,忍不住嘆口氣而已,你翻起肚皮給誰看呢?」
綠裙佳人看到這條戲精魚兒,忍不住噗嗤一笑,明明還是初冬季節,這後花園中便立時添了三分春色。
果然那魚兒一個翻身,又迅速遊動了起來,甚至從水中探出個腦袋,向女子乞食。
綠裙女子抓了把魚食扔進池塘中,看著魚兒歡快的吃食,忽然又自怨自艾起來。
「白素素啊白素素,你就是個沒用的!
明日蔡公就要來書院了,難道這次你還不能鼓起勇氣向其說明一切麼?
若再事拖延,只怕明春一到,蔡公陽壽便將盡了......
如今除了陰司肯為蔡公作弊,便只有你能讓他再延壽五年。
五年的時間不短了,焉知蔡公在這五年中便不能柳暗花明枯木逢春有了再次延壽的機會?那陰司的獎善簿總歸不是個擺設吧?
可是啊......」
想著想著忽然又犯起愁來,按著額頭嘆息不已:「偏偏這法子無法明言,蔡公又是個堂堂君子,太難了!
我究竟該怎麼辦,實在不行,也只有行那......
不成不成......這個世上沒有人比我更了解蔡公了,以他的清高品性,我若是那樣做了,只會惹他惱怒,反倒於他的陽壽有損。」
想到無解處,忍不住按住自己的頭,狠狠揉亂了一頭青絲。
「還有那位唐兄,好端端的濱州大才子不做,連最愛的青樓也不去了,非說要進京替兄伸冤。
以他的耿直性子,若是進了京城,只怕是必死無疑,我又怎能坐視?
可那京城陰司又豈是虛設,我縱有些微法力,又如何能夠抗衡陰司鬼神。
究竟該如何是好啊,我真的是沒有辦法了......好難啊......」
「姑娘,姑娘,有字!
字啊!」
白素素正在自語哀愁,忽然聽到貼身丫鬟文秋的急切叫聲,不覺心中更添煩悶,嬌斥道:「著急做甚?
不是教過你嗎,女孩子家家,首要就是穩重矜持,這般風風火火的怎成個樣子?
什麼字,莫非是你練字有成了?
這次若再不成,可別怪姑娘我打你的手心!」
「哎呀,姑娘好端端的打秋兒做什麼呢,不是秋兒的字,我是說啊......」
文秋氣喘吁吁地跑到涼亭內,一把抓起案上的杯子就往口裡灌,惹得白素素險些就要當場發作。
「今日入院的讀書人中,來了一位姓君的先生,寫了兩個字作為入院憑證,就兩個字啊姑娘。
我看這字比姑娘的還好,不對......比蔡公的字更好呢!
旁觀的讀書人還說,大衡又出了一位書聖。」
「胡說,就兩個字便看出比蔡公的字好,還什麼書聖?
我看是你們這些人沒有眼光,都在胡鬧。」
白素素聞言更怒,一雙秀目中幾乎要噴出火光來,狠狠瞪著文秋。
也難怪她會如此盛怒,蔡公在其他人眼中雖是當代大儒、一代書聖,但也只是尊敬而已。
她對蔡公不僅是尊敬,還有外人不知的濃濃『親情』。
在她眼中,蔡公如君如父。
若無蔡公,這世上哪裡會有如今的白素素?又怎能容許自己的丫鬟如此貶低蔡公,抬高他人?
「姑娘這次可錯怪文秋樂,不信姑娘自己來看!」
文秋氣鼓鼓地撅起小嘴,將手中的黃宣遞到了白素素麵前。
「我倒要看看是什麼字!
聞道?
好字!好字!
字也好,意也好。
這位先生不寫求道、尋道、問道,只寫一個聞道......
這個聞字不執不失、不偏不倚,當真是極妙的。
為何這世上還有人能夠寫出這樣的好字?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是這字確實已經超越了蔡公啊......」
白素素接字在手,只看了一眼便霍然起身,滿臉都是驚喜之色。
大喜之下,心中不住地盤算。
「看得出這位先生是臨過蔡公字帖的,這字中分明帶著蔡公一派的骨鋒。
可是無論筆力、筆意、筆鋒,卻皆超越了蔡公,已經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而且看得出這字並非是法力成就,明明就是個凡人書寫,卻還是藏有道意道韻在其中,若是蔡公得了這人的字,說不定書道會再有突破。
蔡公歡喜之下,對身體必然有益,甚至延長些陽壽都是有的。
若有了這位先生的字,我再動用手段,雙管齊下,必要留蔡公於人間!」
「姑娘,你怎麼了?」
文秋見到素來都是沉穩平靜的姑娘猛然起身,然後便是久久沉默不語,臉都漲紅了,真是擔心她會出什麼事情。
「沒什麼,這位先生的字很好。
文秋,你去為這位先生安排最好的房間居住,送些茶水和精美的點心過去。」
白素素猶豫了下道:「還有......書院配例晚餐時就不必準備這位先生的了,你告訴先生,今晚我將設宴於這後花園中,恭候他到來。」
「啊?」
文秋瞪眼望著自家姑娘,忍不住道:「姑娘竟然主動請一個男子吃飯,這可是從未有過的事情啊。
上次大衡二皇子來訪書院,幾次相請,姑娘都不肯見他一面,今日就為了兩個字?」
「你懂得什麼?
大衡二皇子又如何?
這東華洲各國皇子加在一起怕不要超過百數,難道姑娘我一個個的都要去見不成?」
白素素戀戀不捨地望著手中的字道:「這兩個字於我而言,卻是有千斤萬斤之重,你又如何能懂......
還不快去?若是怠慢了這位先生,姑娘我親手打折你的雙腿!」
「姑娘不要啊,我這就去!」
文秋小丫鬟可嚇壞了,姑娘待她從來都似姐妹一般,可從沒說過這樣的重話,當時撒腿就要跑。
「慢著。」
白素素想了想,又叫住文秋丫鬟道:「你告訴這位君先生,今晚我會親自下廚,若是先生不來赴宴,素素我就帶上美酒佳肴,踏月色來訪......」
文秋頓時愣住了。
姑娘這是著了什麼魔啊?
居然說什麼人家若是不來赴宴,就去主動找人家君先生。
這怎麼像是要耍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