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桌上安靜了幾秒，只有撞球廳角落空調出風口發出微弱的嗡鳴。
雷霆之還在笑，手指轉著手裡的啤酒瓶玩，臉上表情有挑釁的意味。
「怎麼不說話？」雷霆之身體微微往前傾。
「難道被我說中了？真的在哄那個年紀大的女上司啊？」
桌邊其餘幾個人神色都有些微妙。
許揚低下頭，假裝整理手裡的紙牌，不敢插話。
雷霆之帶來的那兩個跟班，也察覺到氣氛不對，斂了玩笑的神色。
沈馳舟指尖悄悄攥緊，已經在腦子裡飛快盤算，萬一鬧起來，該怎麼打圓場收場。
謝宇也側過身，做好隨時攔架的準備。
喬聿垂著眼，長睫落出一小片陰影，臉上依舊看不出半分怒色。
他的手指離開礦泉水瓶，緩緩落回桌面，指尖碰到堆疊整齊的籌碼，輕輕一推。
嘩啦一聲，一小摞籌碼被他推到桌子中央。
「繼續打牌。」喬聿的聲音很平，聽不出喜怒，「跟。」
雷霆之挑了挑眉，像是覺得有趣，嗤笑一聲，也扔出籌碼：「行，那我就陪喬少玩玩。」
沈馳舟心裡「咯噔」一下，神色複雜看了眼雷霆之。
雷霆之根本無視沈馳舟投來的目光，出牌的時候嘴依舊很欠，還在繼續剛才的話題。
「你們說，為什麼現在這麼多女的喜歡找年紀大的？還不是圖錢。年紀大的有車有房，年紀小的有什麼？只有一張臉。」
他頓了頓。
「當然，咱們喬少除外。喬少不僅有顏還有錢。」
喬聿又翻了一張牌，依舊沒接話。
又打了幾輪後，牌桌上剩了四個人，喬聿、雷霆之、沈馳舟和許揚。
沈馳舟看了一眼底牌棄了。許揚跟了一輪，看了看牌面，也被喬聿加的那手嚇退了。
最後只剩喬聿和雷霆之。
翻牌圈翻出三張：紅桃K、方片9、黑桃9。
雷霆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底牌，嘴角微微揚起。
他手裡是方片9和方片K，兩對。翻牌圈裡的K和9正好湊成兩對。不小的牌面。
喬聿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摩挲著那枚籌碼。
「跟不跟？」雷霆之問。
喬聿沒說話，又推了一摞籌碼進去。
雷霆之挑眉，跟。
轉牌圈翻出一張黑桃3。
喬聿又推了一摞。
雷霆之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瞬，繼續跟。
河牌圈翻出一張紅桃9。
檯面上三張9。如果雷霆之手裡有第四張9，那就是四條。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底牌，方片9。他手裡有第四張9。
四條。
雷霆之整個人往後一靠，笑得篤定。他把手裡的牌扣著擱在桌面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喬少，你今晚運氣不行啊。」
喬聿把最後那摞籌碼推出去。整整一摞，碼得整整齊齊。
雷霆之看著那摞籌碼，又看了喬聿一眼。這人打牌向來不溫不火，今晚怎麼突然這麼猛？
他低頭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牌。四條。除非喬聿手裡有同花順，否則這局穩贏。
但喬聿面前的牌面組合不可能組成同花順。翻牌圈只有兩張方片，就算底牌兩張方片也湊不齊五張。
雷霆之把酒杯擱下，笑著推了一摞籌碼過去：「跟。」
喬聿沒動，反而把旁邊剩下的所有籌碼都推了進去。
「梭哈。」
牌桌上安靜了一瞬，大家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沈馳舟手裡的酒杯停在半空，謝宇也從沙發上坐直了身體。連許揚都往後靠了靠，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
雷霆之的笑容僵了一拍。他看著喬聿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四條。
這小子在詐我。
他跟我打了一晚上悶牌，從來沒這麼猛過。這一次突然梭哈，擺明了就是虛張聲勢。
雷霆之嘴角勾起來，把自己的籌碼全推了進去。
「跟。看你到底什麼牌。」
喬聿翻開底牌。
黑桃J，黑桃10。
翻牌圈的紅桃K、方片9、黑桃9……等等。
沈馳舟湊過去看了一眼，愣了兩秒，然後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操！同花順！」
喬聿手裡的黑桃J和黑桃10，加上翻牌圈裡的……不對，翻牌圈裡只有黑桃9和方片9，沒有黑桃K和黑桃Q。
謝宇也湊過來看，看了半天，忽然「啊」了一聲。
轉牌圈那張黑桃3，河牌圈那張紅桃9。加上底牌黑桃J和黑桃10。
不對，還是湊不出五張黑桃。
沈馳舟盯著那幾張牌看了半天，忽然罵了一聲。
「9、10、J、K……你缺一張Q。」
喬聿把河牌圈那張紅桃9翻過來。
不對。他翻的不是紅桃9。
沈馳舟愣住了。
謝宇也愣住了。
荷官站在旁邊，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牌，又看了一眼牌堆，輕聲說：「這張牌剛才可能是被人不小心混進去的，我核對一下。」
他翻了一下牌堆，發現裡面少了一張黑桃Q。
沈馳舟這才反應過來，猛地站起來：「臥槽！喬聿你剛才趁所有人不注意換了牌？」
喬聿靠在椅背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表情淡淡的。
「沒有。我算出來的。」
「算什麼？」
「算牌。」喬聿把空酒杯放在桌上，「從第一輪開始，每一張出過的牌我都記著。翻牌圈之前，剩下的牌里有幾張黑桃，幾張人頭，大概在什麼位置。」
「轉牌圈那張黑桃3出來的時候我就確定了，河牌如果出黑桃Q，就是同花順。如果不出，我就棄。」
「你怎麼知道會出黑桃Q？」
「不知道。」喬聿偏頭看了他一眼，「但我算過概率。黑桃Q還沒出，剩下的牌里它的概率最高。賭一把。」
雷霆之坐在對面，臉色已經變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四條9，又看了看喬聿面前那攤籌碼，嘴角抽了一下。
「你詐我？」
「我沒詐你。是你自己覺得我在詐你而已。」喬聿把籌碼收回來，摞好，語氣平平淡淡的。
「四條不小，但同花順更大。你手裡那張9沒出，我就知道你在等什麼。」
雷霆之盯著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一聲。他站起來，把椅子往後一推，抓起外套。
「行。今晚算你狠。」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惡狠狠睨了喬聿一眼。
「喬聿，你這種人，早晚要栽在女人手裡。」
喬聿沒接話。雷霆之推開門走了，他帶來的那三個人也陸續跟著出去了。
撞球廳里安靜下來。
沈馳舟癱在椅子上，仰頭看著天花板，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你今晚是不是吃錯藥了？上來就把人往死里打？」
「他不該來。」
「誰叫他來的？」
「不知道。」喬聿把籌碼收進盒子裡，動作不緊不慢的，「但他來了，我就順手清一下場。」
謝宇靠在沙發上，低頭翻了翻手機，忽然「嘖」了一聲。
「他今晚輸了多少？」
沈馳舟掏出手機算了一下：「……籌碼加現金，大概四十多萬吧。他三個月生活費沒了吧。」
「活該。」喬聿把最後一摞籌碼碼好，站起來，拿起外套。
沈馳舟看著他：「你要走了？」
「嗯。」
「你家姐姐呢？真不聯繫了？」
喬聿穿外套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把袖子拉好。
「不聯繫。」
他拿起車鑰匙，走出撞球廳。
深夜的深市街頭，車子不多。黑色SUV開上高架，路燈一盞一盞從車窗兩側滑過去。
喬聿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擱在檔杆旁邊。
車廂里很安靜。
他想起雷霆之臨走前那句話。
「你這種人，早晚要栽在女人手裡。」
他低低笑了一聲。
已經栽了。八年前就栽了。
手機在副駕上亮了一下。
他沒看。過了幾秒又亮了一下，連著震了好幾聲。
他把車靠邊停下，拿起來看了一眼。
林清昭：「你睡了嗎？」
林清昭：「我睡不著。」
林清昭：「你在幹嘛？」
喬聿盯著那三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過了好幾秒才打字。
「在開車。剛從外面回來。」
那邊回得很快：「這麼晚還在外面？」
「跟朋友打了會兒牌。」
「哦。」
隔了幾秒，又一條。
「那你早點回去。」
喬聿盯打了一行字：「你不是說不想我嗎？」
林清昭那邊沉默了十幾秒。
喬聿：「不想我為什麼睡不著？」
林清昭：「……你管得著嗎？」
喬聿：「管得著。我是男朋友。」
林清昭：「誰承認你是了？」
喬聿：「你昨晚親口說的。」
林清昭：「昨晚不算。」
喬聿：「那我現在開車過去，你當面跟我說不算。」
林清昭那邊又沉默了。
喬聿看著屏幕，正準備把手機放回去，一條新消息彈出來。
「別來了。太晚了。」
「明天再說。」
喬聿盯著那四個字，嘴角慢慢彎起來。
他把手機放在副駕上，重新發動車子，掉頭往自己公寓的方向開。
明天再說。
那就明天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