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清昭其實醒得比喬聿早。
她聽見陪護床那邊傳來輕微的響動,是喬聿坐起來了。
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他在疊被子,把陪護床收好,動作很輕,儘量不發出聲音。
接著他去了趟洗手間,水龍頭開得很小,水聲斷斷續續的。
她閉著眼,面朝窗戶那邊,呼吸放得很平。
喬聿從洗手間出來,走到床邊站了一會兒。
她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持續了好幾秒。
然後他轉身走了。
腳步聲經過走廊,越來越遠,最後被電梯門合上的聲音截斷。
林清昭這才緩緩睜開眼,盯著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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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住的是VIP病房,只有兩張病床,人不多,所以還算安靜。
她停了一下,等那陣酸勁過去,才慢慢把腿挪下床。
她扶著床沿站起來,走了兩步,步子很慢,腰微微彎著,直不太起來。
洗手間在病房走廊盡頭。
她扶著牆走過去,進去,出來,又扶著牆走回來。
走到床邊的時候額角都出了一層薄汗。她輕輕喘了幾口氣。
她倒沒覺得自己這個樣子有多心酸,畢竟自己去醫院這種事情她經歷過好幾回。
但落在旁人眼裡就不一樣了。
比如去酒店把奶奶接過來的喬聿,看到她臉色發白慢慢挪步的樣子,從前虎虎生威的勁兒都不見了。
跟八年前站在相親台上的人更加不同。喬聿心裡難免像被狠狠抽了一下。
他站在門口,看著她扶著牆一步一步挪回來的。
她走得很慢,腰微微彎著,那模樣可憐兮兮的。
他見過她很多樣子,比如在會議室里拍桌子跟人爭論的樣子,比如在馬場上被他抱上馬罵他的樣子。
還有在坡頂被他親吻時嘴硬說「別以為親一下就能怎樣」的樣子。
但他沒見過她現在這樣。
像一棵弱不禁風的樹苗,風輕輕一刮就彎了腰。
他想過去扶她,但又怕觸碰到她的傷口,最終也只是虛虛伸出雙臂,沒觸碰到她身體。
「還好嗎?」他問。
「沒事。」林清昭挪到床邊,坐好。
她沒有看他。但她感覺到他伸過來的手又收了回去。
覃鳳英走在後面,手裡拎著早飯。
她進來時,就看見孫女坐在床邊,臉色發白,趕緊把袋子放下,快步走過來。
「你起來幹什麼?快躺著。」
「上廁所。」
「你叫護士啊,或者等奶奶回來。」覃鳳英扶著她躺下,把被子掖好,「剛做完手術,別逞強。」
林清昭躺下來,沒犟。
覃鳳英坐在床邊,把粥盒打開,一勺一勺餵她。她吃了幾口,就搖頭說不想吃了。
也確實沒什麼胃口。
覃鳳英沒逼她,把粥放下,又去倒了杯溫水。
她把溫水遞到林清昭嘴邊,她就著吸管喝了兩口,又躺了回去。
老太太把杯子放下,轉頭看了一眼門口站著的喬聿,又看了看孫女那張沒什麼血色的臉,心裡跟明鏡似的,嘴上卻沒說什麼,只是把被角又掖了掖。
「奶奶,您也歇會兒。」林清昭說,聲音聽上去軟綿綿的。
「我歇什麼,我又不累。」覃鳳英嘴上說著,還是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手搭在床沿,有一搭沒一搭地拍著被子。
喬聿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覺得自己杵在這兒有點多餘,又覺得走了更不對勁。
最後還是覃鳳英先開口:「小喬啊,你吃了沒有?」
「吃了。」他撒了個謊。
「那你去把陪護床再打開吧,晚上還得有人守著。」覃鳳英頓了頓,「你昨晚守了一夜,辛苦你了。你回去睡一覺吧,這裡有我看著就行了。」
喬聿按奶奶說的把陪護床打開。接著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林清昭,她閉著眼,樣子還很虛。
「那我先下去,晚點再過來。」他說。
覃鳳英點點頭,也沒留他。
喬聿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
林清昭的睫毛動了一下。
他沒再說什麼,輕輕帶上門走了。
電梯往下走的時候,他靠著轎廂壁,抬手捏了捏眉心。
昨晚確實沒怎麼睡,陪護床又窄又硬,他一米八幾的個子蜷在上面,翻個身都費勁。
但比起這些,更讓他覺得堵得慌的是林清昭剛才那個樣子。
他去酒店接了覃鳳英過來,路上老太太跟他說,昭昭這丫頭從小就這樣,什麼事都自己扛,初中闌尾炎手術,家裡沒人,她自己簽的字。
「那時候她才十三。」覃鳳英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但喬聿聽得出來,老太太心裡其實很不好受。
他當時沒說話。
他能說什麼呢?
電梯到了一樓,他走出去,外面太陽已經很大了,照得他眯了眯眼。
他平時不抽菸,今天不知怎的很想抽一根。
他在便利店買了一包,就站在醫院門口不遠處抽。
他的長相本就介意乖和野之間,正常情況下只要他略加收斂,給人的感覺就是很乖巧。
但如若他不注重表情管理,或者襯衫較為隨意的情況下,就會顯得有些放蕩不羈。
例如此刻他襯衫最上面兩顆扣子敞著,修長的指間再叼著根煙,微微斜倚著牆面。
那種慵懶的野性感立刻就顯現出來了。
路過的病人或者醫生護士,不少人被他身上這種矛盾的氣質吸引。
對於頻頻向他飄來的目光,他熟視無睹,抑或說早就習慣了,根本不在意。
煙抽到一半,手機忽然響了。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發現是沈馳舟打來的,他絲毫不帶猶豫就按了掛斷,接著把手機放回口袋。
可過了幾秒,電話又再次響。還是沈馳舟。
他再掛。電話再響。
如此連續反覆幾次後,他濃眉的眉毛微微皺起,最終按下接聽鍵。
「喬聿!喬大哥。你終於接電話了!」沈馳舟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很是激動,「你把我從黑名單里放出來好不好?我保證以後不亂出主意了!」
喬聿吐出口煙,把手機拿遠了一點,等他說完才重新貼回耳邊。
「你還敢找我?」他反問,語氣有些煩躁,他覺得自己腦袋肯定被門夾過,才會聽了沈馳舟的話。
「你出的主意,現在關係越走越歪了。」
「啊?」沈馳舟愣了一下,嘴巴長得大大的,一臉無辜。「哪個主意啊?是跳艷舞那個?」
「全部。」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接著傳來沈馳舟明顯心虛的聲音:「……那不是、那不是本來也沒成嘛。我就是隨口一說,誰讓你真聽啊。」
喬聿狠狠擰緊眉頭,一臉黑線。
「喬寶寶,你別不說話啊。我錯了還不行嗎。你把我放出來吧,我請你吃飯。我保證再也不亂出主意了。」
「行啊,但有條件。」喬聿淡淡開口,一字一句:「她什麼時候願意做我女朋友了,你就什麼時候從黑名單出來。在此之前,你繼續待著。」
電話那頭安靜了。
過了幾秒,沈馳舟的聲音變得小心翼翼:「……那什麼時候能成啊?」
「不知道。」
「……那我不是得在黑名單里待一輩子?」
喬聿臉更黑了,直接掛斷電話。
他把煙掐滅,扔進旁邊的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