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昭沒接陳百萬這句話，也沒去管他難看至極的臉色。
她只是把面前的材料重新歸攏了一下，一頁一頁對齊，動作慢條斯理。
「陳總，風頭不風頭的，我根本沒興趣。」
「我今天來，是來談項目的。材料在這兒，方案也在這兒，您還要看哪一頁，我翻給您。」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平，甚至算得上和悅，但陳百萬卻聽出了不滿。
這個女人不請自來，把他原計劃攪亂，居然還敢不滿？
他盯著她看了兩秒，見她一副隨時準備戰鬥的模樣，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不算友好，倒像是老江湖被人將了一軍之後，反而生出的一點興致。
「你這個脾氣，」他搖了搖頭，「喬聿，你什麼眼光？」
在場的人這下終於鬆了口氣。
喬聿嘴角也輕輕勾了一下，沒說話。只是把面前的水杯往林清昭那邊推了推。
動作並不大，但桌上幾個人都看見了。
陳百萬的目光在兩人之間又走了一個來回，最後落回方案上。
「行了，閒話到此為止。」他伸手把林清昭那份方案翻開，翻到供應鏈那一章，手指點在一處數字上，「這個數，你剛才說跑了多少家供應商？」
「十七家。」林清昭答得乾脆，「其中三家進了二輪談判，最終鎖了兩家備用。這一頁往下翻，是每一家的報價對比和帳期條件。」
陳百萬沒說話，一頁一頁往後翻。翻到第七頁的時候，他停住了。
「這一條，」他指著其中一行，「如果原材料價格上浮超過百分之八，你們承擔？」
「對。」林清昭說，「但前提是，採購量不低於我們約定的下限。低於下限，這條不生效。」
陳百萬「嗯」了一聲，把方案合上，推到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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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拿起趙敏那份，隨手翻了兩頁，然後直接丟進了旁邊的回收紙箱裡。
「趙敏這個人，能力是有的，就是太急功近利了。」
他看向林清昭。
「林總，項目可以簽。但我有個條件。」
「您說。」
「喬聿進項目組。」陳百萬說，「但不是以我合伙人的身份，是以你那邊技術負責人的身份。」
「你們兩個怎麼分工我不管，但這個項目從今天起，我要看到你們兩個的名字綁在一起。出了任何問題，我就找你們兩個人。」
陳百萬說完，會議室里安靜了一拍。
林清昭心裡轉了一圈。
陳百萬這個安排，等於把喬聿從合伙人的位置上拉下來，塞進她項目組裡當個技術負責人。
這個頭銜聽起來不小，但在他合伙人身份面前，明顯是降級了。
她有些擔憂地扭頭看了喬聿一眼。
他臉上倒是看不出什麼表情，甚至嘴角還帶著一點很淡的笑意。
陳百萬合伙人的位置，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來。
喬聿從合伙人變成項目組的技術負責人，換別人怕是得難受一陣子吧。他怎麼跟沒事人一樣？
喬聿沒立刻說話。
他看了陳百萬一眼，又看了林清昭一眼，才開口：「行，我沒意見。」
他甚至什麼都沒問，也沒有討價還價，也沒有跟誰表忠心。看上去淡定得很。
可他越是這樣，林清昭心裡越是沒底了。
「那就這麼定了。」陳百萬說，「林總，合同我下周讓法務走流程。」
林清昭沉默了一拍，被陳總的話拉回現實。
「感謝陳總信任。不過陳總，項目組的人員配置，我有自己的安排。」
「我知道你有安排。」陳百萬擺擺手，「但我也有我的安排。趙敏今天說的那些話，不是全無道理。你們兩個聯手做局也好，沒做局也好，外面的人不會細究。」
「但我讓喬聿進項目組，是讓外面的人看清楚。這個項目，我陳百萬認的是你們兩個人的專業，不是你們的關係。」
他說完，靠在椅背上，一副「話我說完了，你們自己看著辦」的表情。
林清昭又看了喬聿一眼。這一次正好，喬聿也看過來，目光很平，像在對她說「沒事」。
喬聿淡淡開口道：「我沒問題。林總要是覺得不合適，我可以不掛名，只做事。」
「你倒是會做好人。」林清昭接了句。
她轉向陳百萬：「行，陳總。喬聿進項目組，我沒意見。但有一條，項目上的事，最終決策權在我。他可以提建議，可以參與討論，但拍板的人是我。這一點，我們要寫進合作備忘錄。」
陳百萬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林總啊林總，」他指了指她，「你是一點虧都不肯吃。」
「生意場上，吃虧不是美德。」林清昭說。
陳百萬點點頭，站起來，伸出手。
「那就這麼定了。明天我讓法務出備忘錄，下周你們兩個一起簽字。項目正式啟動之後，必須每周向我匯報一次進度。我不看PPT，我要看數據，看落地的東西。」
林清昭站起來，握了他的手。
「可以。」
喬聿也站起來，跟陳百萬握了手。陳百萬拍了拍他的肩膀，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你小子，以後有你好受的。」
喬聿沒接話，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陳百萬帶著自己的人走了。會議室的門合上，偌大的空間裡只剩下林清昭團隊和喬聿。
林清昭的助理張萌湊過來，壓低聲音：「林總，剛才嚇死我了。趙敏那話一出，我手心全是汗。」
「有什麼好嚇的。」林清昭把文件夾收進包里，「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她說完，拎起包往外走。
喬聿跟上來，走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
「林總。」他開口。
「嗯？」
「你剛才說，項目上的事最終決策權在你。」
「對。」
「我沒意見。」喬聿說，「但有一件事，我想申請一下。」
林清昭腳步頓了一下，偏頭看他。
「說。」
喬聿看著她，表情很正經，但眼底有一點不太正經的東西。
他壓低聲音道：「私事方面，我能不能也有個決策權？」
林清昭看了他兩秒，面無表情地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喬總，你先把項目做好。私事，等項目落地再說。」
喬聿跟上她的步子，聲音裡帶了點笑意。
「行，那我先做事。」
喬聿站在門外，沒跟進來。
「你不走？」
「我走樓梯。」喬聿說，「順便想想項目的事。」
電梯門緩緩合上。林清昭看著門縫裡喬聿那張越來越窄的臉，嘴角動了一下，很快壓平。
張萌站在旁邊，一會兒看看林清昭，一會兒看看喬聿。
她覺得這個瓜有點大，但作為林總身邊最得力的助手，她覺得自己是可以守住這個秘密的。
電梯下行。
林清昭低頭看了眼手機，屏幕上彈出一條微信。
喬聿：「剛才忘了說。你今天很厲害。」
林清昭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鎖了屏，把手機丟進包里。
電梯到一樓，門打開。她走出去，步伐利落，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聲一聲，清脆而篤定。
大堂外面陽光正好。
她站在門口，等車的時候，忽然想起趙敏臨走前那個眼神。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惱怒，還有一點別的東西。
像是某種預告。
林清昭拉開車門坐進去，系好安全帶，對司機說：「回公司。」
車子駛出地庫，匯入主路。她靠在座椅上，閉了閉眼。
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喬聿發來一條消息：「晚上有空嗎？慶祝一下？」
她回了一個字：「有。」
必須有。
喬聿從陳百萬合伙人變成她項目組裡的技術負責人，面上不顯，心裡未必真無所謂。
這事因她而起，她總得做點什麼。
沒等喬聿回復，林清昭又發了一行字過去：「晚上我去你家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