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的談判很順利。
對方老總對林清昭的技術方案很滿意,當場敲定了合作框架,只等回去走法務流程。
嚴歷坐在旁邊,全程話不多,簽字的時候看向林清昭的眼神有些深邃。
中午吃完飯,四個人退了房,坐下午的飛機回深市。
落地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林清昭跟嚴歷和張萌在機場分開,說自己有點事,直接打車去了喬聿的公寓。
鑰匙是他走之前留在酒店床頭柜上的。
壓著一張便簽,只有幾個字:「自己去。別亂翻我衣櫃。」
她站在他家門口,鑰匙攥在手心裡,站了很久。
其實她可以晚幾天再過來的。
今天剛出差回來,行李還在手裡,人還累著。
但她等不了。
從昨晚他給她看那張票開始,她就一直在想一件事:他到底是怎麼過的這八年。
她想知道。很想知道。
最後還是把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下,門開了。
客廳很安靜,窗簾拉著,光線暗暗的。
茶几上還放著幾瓶沒開過的椰子水。
沙發靠墊放得好好的,跟上次她來的時候一樣。玄關那雙米白色的拖鞋還在老位置,擺得很整齊。
她換了鞋,把包放下,沒有開大燈,只開了玄關那盞小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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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直接走進臥室。
臥室里更暗,窗簾沒拉嚴,留了一條縫。
床鋪得很整齊,被子疊得好好的。
床頭柜上放著一本書,折了一頁角,倒扣著。她看了一眼封面,是一本馬術訓練手冊。
衣櫃在床的左側,深灰色推拉門。她走過去,蹲下來,拉開了最底層的櫃門。
裡面疊著幾件不常穿的衣服,再往裡靠牆角的位置,有一個鐵皮盒子。
不大,方方正正的,邊角磨得發亮,明顯被人翻過很多次。
她把盒子搬出來,放在地板上,掀開蓋子。
最上面是一張照片。
那是二十歲的她,穿著一身紅色戲服,站在景區那座木樓上,正低頭看著鏡頭笑。
日頭很毒,她額頭上有一層薄汗,眼睛彎彎的。照片的邊緣已經泛黃了,但她的臉還很清晰。
其實跟她現在的模樣差別並沒有多大,只是那時的臉蛋更加青澀一些,還有一點點的嬰兒肥。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一會兒,把它拿起來,翻到背面。上面有一行小字,原子筆寫的,字跡還有些稚嫩:「XXXX年夏。」
照片下面是幾張別的。
她大學時期的舊照,也不知道他去哪裡弄到的。
有一張是她在食堂打飯的側影,有一張是她抱著書走在校園裡的背影,還有一張是她畢業那天穿著學士服站在校門口拍的。
林清昭一張一張看過去,再往下,是一本筆記本。
封皮已經舊了,邊角卷了起來,紙張泛黃。
她翻開第一頁,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不算工整,一看就是十幾歲小孩寫的。
「今天接了一個繡球。那個姐姐說願意嫁給我。我知道是玩笑,但我記下了。」
日期是八年前的夏天。
她往後翻。
「今天又去了那個景區。門口的牌子換了,戲台還在。只是換人了。」
「去了一趟梵城大學,可惜學校太大了,沒找到她。」
「高三了。忙。但是還是會經常想起她。」
「考上了。本來想去梵城大學,但家裡不讓。算了。」
「大一。把票鎖進抽屜里,跟自己說算了。結果鎖了一個月,忍不住又拿了出來。」
「去英國了。沒帶跟她相關的任何東西。以為慢慢就會忘記的。可半年後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翻抽屜。還好東西都還在。」
「今天又有人問我要不要談戀愛。我拒絕了。沒有那種怦然心動的感覺。別人都說我眼光太高,可沒有感覺怎麼談?」
「大三暑假。又去了一趟那個景區。景區還在,戲台拆了,改成賣紀念品的了。什麼都沒有了。」
「大四。準備畢業了。投了盛遠集團的投資部。HR說沒有應屆生名額,我就換了實習崗。沒想到她會在盛遠。」
「入職第一天。她坐在我旁邊的工位上。她沒認出我。」
「她記不住我是正常的。她又不認識我。」
後面幾頁空了很久。
再往後翻,是一條兩個月前的記錄,字跡比前面成熟了很多,但筆鋒還是那個筆鋒。
「我不想做她炮友,我想做她男朋友。」
林清昭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她把日記本合上,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那個鐵皮盒子裡的東西。
照片、日記、那張票的原件。還有幾封沒有寄出去的信,信封上寫著她的名字,但地址是空的。
她伸手拿起其中一封信,信封很輕,裡面只有薄薄一張紙。她沒有拆。
她忽然不敢拆。
她把信輕輕放了回去,手指碰了碰那張門票的邊角。紙面已經磨得發毛了,摺痕處幾乎要斷開。她不敢用力,怕一碰就碎了。
八年。
他記了她八年。
她隨口說的一句玩笑話,沒想到他記到現在。
她刪他微信那天,他大概什麼也沒說,就坐在某個地方,把那條對話框看了又看吧。
她忽然想起他昨晚說的那句話。
「後來你連我的微信都刪了。」
語氣淡淡的,沒什麼情緒。她當時只覺得他在陳述一件事。
現在想來,他那時候大概不止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他可能已經疼過了,所以才能說得那麼輕。
林清昭閉了一下眼睛。
她把那封信輕輕放回去。
所以……他昨天晚上說的都是真的。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下來了,房間裡只剩路燈透進來的一點光。
林清昭坐在臥室的地板上,覺得胸口堵著什麼東西,又酸又暖,說不上來。
八年。她不知道的八年。
她之前一直以為他只是個剛畢業的小孩,年輕、衝動、不懂事。
可他居然把一件事從十四歲記到了二十二歲。不,他昨天剛過完生日,是二十三歲了。
中間隔著高中、大學、留學、找工作,隔著無數個可以放棄的節點。他一個都沒放棄。
她低頭,把日記本翻到最後一頁。
那頁紙是空白的,只右下角有一行鉛筆寫的小字,很輕,像是隨手寫的:
「給自己十年時間,要是十年還遇不到她。那就試著去喜歡別人吧。如果實在沒辦法喜歡別人,那就一個人過吧。」
林清昭盯著那行字,忽然覺得喉嚨堵得厲害。
她把日記本合上,放回鐵皮盒子裡,把照片一張一張放回去。
最後把那枝已經蔫了的紅玫瑰從包里拿出來,花瓣小心地夾進日記本中間。然後把盒子蓋好,推回衣櫃最底層。
做完這些,她坐在地板上,靠著床沿,閉了一會兒眼。
就在這時,手機在客廳里震了一下。
她站起來,走出去,從包里掏出手機。
是喬聿發來的消息:「到家了?」
她盯著那三個字,回覆:「到了。」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握在手裡,靠在沙發扶手上,看著窗外。
過了大概半分鐘,手機又震了一下。
喬聿:「你在哪?」
林清昭低頭看了一眼屏幕,打了三個字。
「在你家。」
這一次,對面沉默了很久。
過了大概兩分鐘,手機又震了。
喬聿:「別亂翻我衣櫃。」
林清昭看著那幾個字,輕輕笑了一聲。
她回了一句:「已經翻了。」
又過了幾秒。
喬聿:「那你看到那個盒子了?」
「嗯。」
「日記也看到了?」
「嗯。」
這次對面沉默得更久。林清昭握著手機,靠著沙發,安靜地等。
最後彈出來一條消息。
「在深市等我,我忙完就回去。」
她盯著那幾個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打了一行字發過去。
「嗯,你快點回來吧。我還有話要問你。」
對面秒回。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