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聿到喬氏集團總部的時候,是翌日下午兩點。
大樓坐落在北方某市的核心商務區,深灰色玻璃幕牆,五十多層,頂端是集團標誌。
門口的石階擦得乾乾淨淨,前台比他實習過的任何一家公司都氣派。
陳百萬走在他旁邊,西裝革履,滿臉紅光,顯然對這趟拜訪期待已久。
「待會兒見到喬董,你多聽少說。」陳百萬壓低聲音叮囑他,「喬氏在新能源板塊剛起步,但盤子大,隨便一個項目都夠咱們吃幾年的。」
喬聿「嗯」了一聲,沒多說什麼。
他其實來過這棟樓。
小時候來過幾次,跟著他爸開年會,坐在角落裡等大人散場。
後來……就很少來了。
前台通報之後,有人下來接他們。
來的人正是他爸的秘書,萬燕,四十來歲,看見喬聿的時候愣了一下,隨即堆起職業化的笑。
「小少爺,您來了。董事長在會議室等你們。」
小少爺。
陳百萬偏頭看了喬聿一眼,臉上的笑沒變,但眼神里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喬聿面無表情。
他早就料到陳百萬查過他。從他那麼順利當上合伙人的那天起,他就知道這個人不簡單。
今天帶他來喬氏,什麼新能源合作都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用他這層關係搭上線。
不過他也不在乎。
反正他爸也不見得會多給他面子,他一項是公事公辦的。
陳百萬公司資質只要夠格,即使他不來他爸也會跟他合作。但如果陳百萬資質不夠,他來了也沒用。
會議室在頂層,整面牆的落地窗,能俯瞰半個城區。
喬聿他爸坐在主位上,五十多歲,身形清瘦,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眉眼跟喬聿有六七分像,但表情冷得多。
旁邊坐著他哥喬承,三十出頭,西裝筆挺,正低頭翻文件。看上去極其斯文穩重。
「爸。」喬聿叫了一聲。
喬父抬眼看了他一下,點了點頭,目光很快移到他旁邊的陳百萬身上。
「陳總,久仰。」
陳百萬笑著上前握手,寒暄了幾句。喬聿站在旁邊,安靜地聽著,就像個隨行人員。
會議的內容他不關心。無非是新能源、儲能、供應鏈、合作框架。
他哥負責講,他爸偶爾插幾句,陳百萬在旁邊配合著笑。
他注意到他哥在講內容的同時,悄悄睨了他好幾眼,表情沒什麼溫度。喬聿跟他對視了一下,很快就收回目光。
他們兩兄弟兩個,小時候還算親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慢慢變得疏離的。
他哥比他大九歲,一直被當成接班人培養,做什麼都要爭第一。
喬聿從小就被拿來跟他哥比較,比不過,也不想比。後來乾脆什麼都不爭了,騎馬、念書、出國,越走越遠。
要不是對林清昭仍抱有一絲執念,他也許會一直留在國外。
會議結束後,陳百萬跟他爸又聊了一會兒,約了下次再見。走出會議室的時候,喬敬山忽然把他叫了回來。
陳百萬意味深長地看了眼喬聿,拍拍他的肩膀先走了。
喬聿走回會議室,關上門。
「爸。」
喬敬山靠在椅背上,語氣平平:「你媽媽她在靜養,沒什麼要緊事就別去打擾她了。還有,你的這位合伙人你自己注意著點。這個人可以用,但別跟他走得太近。」
「以後生意場上這種事不用你跟著跑,給我個電話就行。你要是有自己的事,不用勉強。」
「你在深市那邊,想做什麼就做,我不會約束你。」喬敬山頓了一下,「但你要記住,喬家的門隨時開著,你想回來就回來。只是你媽那邊……希望你能理解爸爸。」
喬聿「嗯」了一聲。
這個「嗯」並沒什麼情緒。他爸也就點了點頭,轉過頭去跟別人打電話。
喬聿走出會議室,陳百萬在走廊盡頭等著他,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喬啊,今天真是辛苦你了。晚上我請客,咱們哥兩個好好放鬆放鬆。」
喬聿:「陳總,下次這種事不用帶我了。我爸做事向來只看能力,有我沒我都一樣。」
陳百萬愣了一下。
喬聿多的也不想解釋,徑直往前走。
他掏出手機,翻到林清昭的對話框。她剛發來一條消息:「你在哪?」
他站在電梯口,低頭打字:「喬氏集團。快結束了。」
發完之後他盯著屏幕看了兩秒,又補了一句:「我明天就回去。」
對面很快回了一個字:「好。」
電梯到了,他走進去。門合上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走廊。他爸的秘書站在那裡,還在朝他點頭。
喬聿收回目光。
電梯下行,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他靠著轎廂壁,想起一件事。
小時候他跟他哥吵架,被他爸罰站,站了整整一個下午。
也是第二天他爺爺奶奶帶他出去散心,然後在梵城景區遇見的林清昭。
她嬌俏的眉眼,靈動的身姿,笑著站在台山調戲他時,他竟真的從被父親的責罰的負面情緒里走了出來,或者說情緒轉移更準確些。
陳百萬的行程比預想中緊,下午還有兩個會。
喬聿找了個藉口,說身體不太舒服,就先回酒店了。陳百萬沒多問,反正他這趟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喬聿回到酒店,洗了澡,換了衣服,坐在床邊看手機。
他翻到通訊錄,劃到一個備註。只存了一個字:「媽。」
他盯著那行號碼看了幾秒,拇指懸在撥號鍵上。
喬敬山的話還在耳邊。「你媽在靜養,沒什麼要緊事就別去打擾她了。」
他想了想,還是把手機放下了。
然後他打開相冊,翻到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個五十歲出頭的女人,站在一個花園裡,穿著一件素色旗袍,頭髮挽在腦後,笑得溫婉。
那是他媽。三年前拍的。
他把照片放大了一點,看了幾秒,又退出來。
然後他鎖了屏,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靠在床頭,盯著天花板。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鳴。他思來想去,在天黑之際還是坐了起來。然後上外套,拿了房卡,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