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樓下有家便利店,喬聿進去買了包煙。
他站在路邊點了一根,抽了兩口,忽然覺得沒意思,就給掐了。
然後他攔了輛車。
「去城南,松山療養院。」
松山療養院是一家規格極高的私人療養機構,能去那個地方修養治療的人非富即貴。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見他氣質非凡、神色不愉,沒多問,踩了油門。
車開了三十多分鐘,停在療養院門口。
喬聿沒下車,隔著車窗看了一會兒。
大門緊閉,門衛室的燈還亮著,裡面坐著個精神抖擻的年輕保安。
院子裡最前排是幾棟小樓,零星亮著幾盞燈,其中一棟二樓的窗戶透著暖黃色的光。
他也不知道自己來幹什麼。他爸說了讓他別去打擾他媽,他就真不去了。但他就是……想離她近一點。
他讓司機等著,自己下了車,走到療養院對面的馬路牙子上坐下。
北方的秋天夜裡涼,他外套拉鏈沒拉,風灌進來,他也不覺得冷。
坐了大概十分鐘,那棟小樓的門開了。
三個人走出來。
他爸走在前面,外套搭在手臂上,步子很慢。
他哥喬承在旁邊扶著他媽,他媽穿著一件米色的開衫,頭髮披著,比三年前照片裡瘦了些,但精神看起來還行。
她正側著頭跟喬承說話,嘴角帶著笑。
喬敬山走了幾步,回頭看了她一眼,說了句什麼。他媽點了點頭,喬敬山就停下腳步,等了她一下。
三個人並肩往停車場方向走。
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最終疊在一起。
喬聿坐在馬路對面,隔著一條街,看著他們上車。
他哥拉開后座的門,他媽坐進去,他爸繞到另一邊上車,他哥關了門,自己坐進副駕駛。
車燈亮了,緩緩駛出療養院大門,從他面前經過。
他往暗處縮了一下身子。
尾燈消失在路口拐角之後,喬聿還坐在那裡。
風把路邊的落葉吹到他腳邊,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那棟樓。二樓那扇窗戶的燈已經滅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回計程車。
「回酒店。」
司機有點奇怪的看了眼這個俊朗的年輕人,也不知道他過來做什麼的。
喬聿靠著后座,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這時手機又震了一下,是林清昭的消息:「你睡了嗎?」
他打了兩個字:「沒呢。」
發完他又補了一句:「明天見。在家等我。」
對面回了一個點頭的表情包。
車上了高架,城市的燈火從窗外一片一片地流過去。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有一次發燒,他媽半夜起來給他量體溫,拿濕毛巾敷在他額頭上。
他迷迷糊糊地喊了聲「媽」,他媽應了一聲,說「媽媽在呢」。
後來他長大了,出國了,也很少生病。
只是,他的媽媽,從他記事開始,好像身體就一直不好,他爸說她需要靜養,沒什麼事讓他別去打擾。
他確實沒去打擾過。
車很快下了高架,拐進市區。喬聿閉上眼睛,沒再想什麼了。
不管那個人說的是真是假,只要他的媽媽能好好的,那就行了。
回到酒店,喬聿洗完澡就上了床躺著。只是睜著眼一直沒睡,腦子裡一直在轉兒時的事情。
夜裡快十一點的時候,手機又響了。
喬聿看了一眼屏幕,陳百萬。
他按下接聽。
「小喬,睡了沒?」陳百萬那邊聲音嘈雜,隱約有音樂聲,還有女孩的笑聲,「出來玩啊,這邊有幾個朋友,挺有意思的。」
喬聿說:「不去了,明天一早的飛機。」
「急什麼。」陳百萬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點酒意,「男人嘛,逢場作戲而已。你還年輕,別把自己繃太緊。」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嬌滴滴地叫了聲「陳總」。
陳百萬應了一聲,又對著話筒說:「聽見沒?出來放鬆放鬆,哥帶你見見世面。」
「不了陳總,明天還有事。」
「有事明天再說嘛。」陳百萬壓低聲音,語氣裡帶了點笑意,「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解風情?出來混,該放鬆的時候得放鬆。你陳哥還能害你不成?」
喬聿沒說話。
陳百萬見他不接,索性換了個語氣,帶點過來人的意思。
「小喬啊,我教你個道理。男人這輩子,家裡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你那個項目做得再好,回到家對著一個人,時間長了也沒意思。該玩的時候玩,別太拘著自己。你看我,你嫂子從來不問我在外面幹什麼,只要我把錢拿回去,把家養好,她什麼都不知道。這就叫本事。」
他笑了一聲。
「年輕的時候該享受就享受,別等老了,想玩都玩不動了。你跟著你陳哥混,有你的好處。」
電話那頭有女生在笑。聲音聽著很年輕。
喬聿靠著床頭,目光落在對面牆上,那裡掛著一幅毫無生氣的裝飾畫。
他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上的,是那種從骨子裡泛上來的倦。
「陳總。您玩您的,不用帶我。」
「哎,你這……」
「我姓喬。」喬聿打斷他,「這事您今天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那個女孩的聲音又響起來,陳百萬似乎捂住了話筒,含糊地說了句什麼,再開口時語氣已經淡了幾分:
「小喬,你這話說的,咱們是合伙人,我這不是想著帶你多認識幾個人嘛。」
「您帶我來喬氏,無非是想讓我爸多看您一眼。」喬聿說,「今天他見了,也約了下一次,您的目的達到了。至於別的,我不感興趣,您也別費心。」
陳百萬乾笑:「你看你,想多了不是……」
「還有,」喬聿語氣沒什麼起伏,「您家裡那位,是個體面人。您在外面怎麼飄,是您的事,但別把我算進去。」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
過了幾秒,陳百萬的聲音沉下來,帶著點牙痒痒的意味:「喬聿,你這話就沒意思了。我平時待你不薄吧?」
「是。」喬聿說,「所以今天之前,我都配合著。」
「喬聿,」陳百萬的語氣變了一些,「你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喬聿說,「陳總,您查過我,知道我是誰。今天帶我來喬氏,打的什麼算盤,我也清楚。這些我都沒計較。但有些線,我不想跨。您玩您的,我不參與。」
「還有就是,您那套『家裡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我聽著很不舒服。我也不想做這些對不起我女朋友的事。」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
「你女朋友?」
「嗯。所以陳總,以後這種事,都不用叫我了。」
喬聿說完,直接把電話掛了。
幾秒之後,手機又震了一下。是陳百萬發來的一條微信:
「行。你清高。祝你那個女朋友,能一直讓你這麼清高。」
喬聿沒回。
他把手機調成靜音,扔回床頭柜上。屏幕接著又亮了一下,他沒看。
之後陳百萬的信息就沒再進來了,大概是被他今晚這些話堵得不輕。
房間裡很安靜。窗簾沒拉嚴,縫隙里漏進來一道城市的光,灰濛濛的,落在天花板上。
喬聿盯著那道光,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陳百萬大概以為,帶他來喬氏,是拿住了他的人脈,以後就能把他當橋用。
可實際上,從今天起,陳百萬對他來說,才真的只剩「合伙人」三個字了。
不是一路人終究是走不到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