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玉瑤腳步停頓,清雅婉麗的面上隱忍慍怒,勉強維持著端莊得體的微笑,「不知窈靈縣主還有何事?」
顧令窈從車轅上跳下來,步履緩慢地走到了薛玉瑤面前。
明明她一句話也沒說,明明她比自己還小兩歲,明明她不過是個六品小官之女,但此刻,薛玉瑤看著她靠近,卻不由緊張地捏緊了手帕。
這個顧令窈,不會跟薛嘉柔一樣,是個得志就猖狂的蠢貨吧?
待會她要是打她怎麼辦?
對方品階高,即便驕橫跋扈,做了不占理的事,恐怕也是像她哥哥平日裡欺壓別人那樣,輕描淡寫地揭過。
但是,薛玉瑤不想在除夕宮宴這樣的場合吃這麼大的啞巴虧。
薛玉瑤朝陸蕙投去了求救的眼神。
陸蕙這會兒還沉浸在震驚中。
她怎麼也沒想到,顧令窈真的是窈靈縣主,那顧硯安他豈不是……成了駙馬?!
一股被背叛的怒火和不甘驟然湧上了心頭。
她以為,顧硯安能娶到她這樣才貌兼備的伯府嫡女,便已是他這輩子的榮幸。
即便和離,顧硯安也該一輩子對她念念不忘,為她終生不娶。
可顧硯安竟然為了五斗米折腰,靠著那身皮相去勾引明華長公主,攀上了比晉遠侯府還高的高枝!
呵,顧硯安這是在故意報復她嗎?
否則他怎麼會自甘墮落,為了權勢,入贅那個剋死了三任駙馬的明華長公主?
呵,他總不會是真愛上了明華長公主那個老女人吧?
也難怪,顧硯安原本被貶去嶺南的調令無端被取消,不僅留在了鄴京,還得以升官!原來靠的是裙帶關係!
「母親。」
直到聽到薛玉瑤輕聲呼喚她,陸蕙才從憤怒不甘的情緒中抽離。
「顧令窈,你要幹什麼?」
顧令窈沒想到,自己都還沒說話,前世那位時刻從容淡然嫻雅的侯府嫡女,就頂不住壓力,跟陸蕙求救了。
她笑了笑:「我做什麼了?」
陸蕙走近前,才發現顧令窈的衣裳錦緞浮光,其上繡工更是精巧,通身穠艷的大紅,喜慶卻不顯俗氣,好似春日盛放的牡丹花。
同樣是窮人乍富,薛嘉柔滿身金玉翡翠堆砌仍顯小家子氣,可顧令窈滿身繁飾,堆砌的簪釵環佩比薛嘉柔還要多,卻愈顯明艷華貴,典雅大氣。
就連原本出水芙蓉般的薛玉瑤,都被她的明艷華貴壓了下去。
陸蕙心中湧起嫉妒情緒,憑什麼,她這個當娘的,都不曾享受過這些,顧令窈竟敢越過了她去?
「不孝女!還不跪下!」
見到陸蕙給自己出頭,薛玉瑤順勢便躲在了她身後,看向顧令窈時,唇角微微揚起。
親生母親維護旁人的滋味,想必不好受吧?
她這樣底蘊深厚的侯府嫡女與顧令窈不同,她即便沒有品階,但卻有的是人願意為她出頭。
可顧令窈,她那兩位繼兄,到最後才站出來幫她證明身份,顯然都對她頗為不喜。
然而,讓薛玉瑤沒想到的是,那個病弱腿殘的蕭折疏,竟然讓隨從將他從馬車上搬了下來。
蕭折疏驅動輪椅,也擋在了顧令窈身前。
他身上披著玄色白毛的狐裘大氅,手裡還捧著個湯婆子,面容蒼白,眉目清冷,可卻猶如冰錐般刺向陸蕙。
「晉遠侯夫人似乎忘記了,當初是你親自鬧到京兆府,以孝道相逼,讓窈窈與你斷絕了母女關係!如今,你又有何資格,指責窈窈不孝?」
顧令窈沒想到,蕭折疏身子骨那麼差那麼畏寒,竟然會在陸蕙指責她時,替她擋在身前。
這就是兄長的感覺嗎?
「晉遠侯夫人,顧令窈現在是我們妹妹,她只有一個母親,便是當朝明華長公主!你可不要在這亂攀親戚!」
陸蕙敢對顧令窈厲聲喝斥,但卻不敢跟蕭折疏和蕭溯光大聲說話。
「顧令窈再如何也是我生的……」
顧令窈嗤笑了聲,「晉遠侯夫人,你好歹也自詡知書達理,怎麼?不知道斷親書是什麼?」
陸蕙這會兒冷靜下來,也知道自己不占理,可顧令窈這嘲諷的姿態,還是深深刺痛了她。
她甚至懷疑,當日顧令窈就是故意讓沈鼎言來演那出戲的,為的就是跟她斷絕母女關係,好叫她不能用孝道拿捏她。
「方才侯夫人說跪下,不若,便由你教教你的嫡女,見了本縣主,該怎麼跪?」
顧令窈目光越過她,看向了薛玉瑤。
薛玉瑤面上笑容微僵,不敢置信地看向顧令窈。
顧令窈一個窮酸丫頭竟然也會深宮內宅那些打壓磋磨人的手段?
顧令窈若打了她,薛玉瑤還能告到皇后太后面前去,說不準能給顧令窈治個罪。
可顧令窈讓她行禮,品階身份擺在那,她不行禮便是以下犯上,便是告到皇后太后面前,也是顧令窈有理!
陸蕙在聽到顧令窈的話時竟是長鬆了口氣,她差點以為,顧令窈這個不孝女要逼她下跪。
要真被逼著給已斷親的女兒下跪了,鄴京那些勛貴世家夫人們能笑話她到明年除夕。
「玉瑤……顧令窈她如今畢竟是縣主。」
陸蕙為難地看向薛玉瑤,「先夫人將你教導得禮數周全,想必不用我來教你。」
薛玉瑤攥緊手帕,勉強扯了抹笑,「自然。」
她深深看了顧令窈一眼,將今日恥辱記在了心裡,然後對著她行了個規規矩矩的跪拜禮。
「薛氏玉瑤給窈靈縣主請安。」
冬日地面冰涼,薛玉瑤為了看起來飄然若仙,本就穿得單薄,這會兒,地面的濕冷透過單薄的布料清晰的傳到了她的膝蓋處。
可她卻跪在地上,身形板正,未等顧令窈喊她,便不敢起身。
陸蕙在一旁看著心情其實有些複雜,平日裡,她對待這個晉遠侯府的嫡長女都要小心翼翼,可顧令窈,卻能叫她下跪請安。
薛玉瑤對自己的禮儀十分自信,她娘生前可是專門親來了宮裡的教習嬤嬤來教導她規矩,照著皇后的標準。
顧令窈當了那麼多年的小官之女,雖衣著打扮審美要高過薛嘉柔許多,但見識,想必相差無幾吧?
她定然挑不出錯處!
顧令窈確實挑不出她儀態上的錯處,也沒打算挑,甚至還誇讚了薛玉瑤一句,「跪得不錯。」
薛玉瑤原本有些自豪自己的儀態,這會兒,心頭莫名一堵。
「別驕傲,繼續跪著。既然你們侯府的馬車磕不得碰不得,那便跪到最後再入宮。這天可真冷啊。」
顧令窈搓了搓凍得發涼的手。
卻不料,蕭折疏和蕭溯光竟同時有了動作。
「給你。」
蕭折疏把暖和的湯婆子塞到她手裡。
「披上。」
蕭溯光則是解下紅狐皮披風,也不顧顧令窈身上已裹著白狐皮披風,就又往她身上蓋了一層。
顧令窈:「……」
她其實不冷,就是故意在薛玉瑤面前感嘆一句,畢竟,薛玉瑤穿得這麼單薄,應該不好受。
不過……
蕭折疏對她態度大轉彎就算了,蕭溯光這是在鬧哪出?
不是每次見她都劍拔弩張的,與她針鋒相對?這披風上不會藏了針吧?
聽到顧令窈翻看檢查披風的聲音,蕭溯光似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沒好氣地道:「裹得跟個球似的,就算披風上有針,也扎不死你。」
「蕭溯光,別仗著自己眼瞎就到處說瞎話。」顧令窈反唇相譏。
三人馬車離開後,薛玉瑤還跪在原地,眼底陰寒一片。
陸蕙站在一旁,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來往馬車經過都用異樣的目光看著他們,知道這定是得罪了貴人,但能責罰晉遠侯府嫡女的人,少說也是皇親國戚,因此無人開口問詢。
直到江家的馬車經過。
江家二房的長子江敘白一眼便瞧見了跪在地上的薛玉瑤,面色一沉,當即翻身下馬,朝著她的方向而去。
「玉瑤表妹,冰天雪地的,你怎麼跪在這?」
江家人也都撩起帘子的撩起帘子,下馬的下馬,大房和二房的兩位夫人也都帶著兒女們一同過來問情況。
「大舅母,二舅母,表哥,表姐……」
薛玉瑤這才抬眸,面色凍得發白,眼眶發紅,淚水在眼底打轉。
「可是你繼母在磋磨你?」
江敘白只比薛玉瑤大個五歲,又因二房經商富裕,時常給晉遠侯府送東西,他在一眾兄弟姐妹里也與薛玉瑤關係最為親厚。
見她如此委屈的模樣,江敘白眼神陰狠地朝陸蕙看去。
這女人占了姑姑的位置也就罷了,現在竟還敢苛待玉瑤表妹?
瞧著還有幾分顏色,屆時,他要把她綁到青樓,讓她當眾出醜受辱,再沒臉占著玉瑤表妹繼母的身份!
陸蕙被江敘白的眼神嚇了一跳,「不是我!」
薛玉瑤也輕聲說:「敘白表哥,我知你憐惜我在繼母手下討生活不易,但此事的確不是繼母所為。」
陸蕙微微皺了皺眉,這話說得,像她平時沒少磋磨薛玉瑤似的,到底誰在誰手底下討生活不易啊?
她在侯府,幾乎處處要看薛玉瑤的臉色!便是親女兒都沒有這麼要緊!
果然,江敘白冷冷瞥了薛玉瑤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