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夫人很清楚,自家老爺好不容易才當上正二品的左都御史,有糾察百官之職,若是被彈劾知法犯法,治家不嚴,肯定要被貶官!
說不住屆時還會大義滅親,直接休了她!
袁夫人深吸了一口氣,「好!和離!那三個丫頭你們可以帶走,但是你們謝家必須對今日之事守口如瓶!」
「娘?那我的臉往哪擱?和離了連孩子都被謝風荷帶走,不知道的還以為,我真給謝家當贅婿了呢!」
袁秉禮語氣里滿是埋怨。
這些年,他稍有對謝風荷不好,謝景凌就帶人來揍他,那些紈絝們更是將事情鬧得滿鄴京皆知,不少人都調侃他跟給謝家當贅婿了似的。
「幾個丫頭片子罷了,回頭娘給你另娶一個端莊賢惠不善妒的妻子,再納幾房美妾,想要多少兒女沒有?屆時你子孫滿堂,還缺那幾個女兒?」
袁夫人這般說著,也覺得往後日子順心,至少也能讓她在兒媳婦面前有婆婆的威嚴。
謝夫人動作很快,生怕袁家反悔,很快讓人請來了京兆府的官員,簽好了和離書,又確認了三個女兒的歸屬。
她還當場給三個女兒改了「謝」姓,往後便與袁家再無關係。
坐在馬車上時,謝風荷躺在她身側,手裡拿著和離書,神情恍惚。
謝夫人抹著眼淚,伸手輕撫著她浮腫虛弱的面龐,輕聲安慰說:
「風荷,你也不必憂心。縣主說了,你再留在審袁家那個吃人的地方,只會死。只有活著,才有往後。」
「你看明華長公主從前一個寡婦帶著三個有病的兒子,不也都過得好好的嗎?」
「咱們謝家雖不如天家,但到底也是皇親國戚,你姑母是中宮皇后,沒人能看清得了你們母女。」
「嗯。」謝風荷點頭。
她其實並不擔心,心中更多的是歡喜。
剛成親的時候袁秉禮待她還不錯,她也曾一度想要與他琴瑟和鳴。
但自從她懷孕,生了第一個女兒後,肚皮上和腿上裂開了紫色紋,形狀可怖,就連下面也不一樣了……
袁秉禮露出了噁心神色,往後便不肯碰她。
後來還是為了跟她生孩子才碰的她,但基本上都是草草結束,之後去尋婢女尋歡作樂。
他是沒有通房侍妾,但身邊的婢女卻與侍妾無異,只是沒有名分,白日裡幹活,晚上還要侍候男主人。
後來生了第二胎,袁秉禮偶然瞧見了她生產的模樣,被嚇到了,往後與她同房更是連反應都沒有了。
她這第三胎,還是他吃了藥後與她懷上的。
袁秉禮厭惡她,謝風荷也覺得屈辱。
她不想再生了,也不想再跟袁秉禮做夫妻,早就不想了,但謝家從無和離先例,她作為嫡長女,又怎可置謝家後族名聲於不顧?
「娘。」謝風荷抱緊了謝夫人的胳膊,只覺在這個凜寒冬日總算感到了一絲暖意。
馬車緩緩行駛,車簾微動,積雪漸融,柳枝抽出了綠芽,她終窺見了春意。
……
春寒料峭,夜色漸濃。
左都御史袁大人在都察院整理了一堆明日早朝時要彈劾的內容。
平陽侯府與謝家之事太不像話了!平陽侯世子魏長昭被十三厲鬼和一條狗魂魄糾纏的事,已傳得滿鄴京皆知。
他不僅要彈劾魏長昭,還要彈劾平陽侯魏章治家不嚴!還有謝家,那謝景凌也不像話,也要彈劾!
謝家雖然跟他是姻親,但干他們這行的就是要「大義滅親」跟陛下表忠心,所以也彈劾個治家不嚴!
統統彈劾!
然後回到家,袁大人聽說自己兒子把青樓女子肚子弄大被逼上門,自己夫人被騙買了禁藥害得兒媳婦難產,謝家請來孫岐黃救下兒媳婦卻要求和離,還帶走了他的三個孫女!
袁大人天都塌了!
他知道孫岐黃是陛下的人,這事就算謝家不鬧大,也瞞不過陛下的耳目。
所以他又下令杖責袁秉禮三十大板,將他打得下不來床,又禁足了自家夫人,叫她抄寫佛經思過,之後含淚寫了一封奏摺彈劾自己。
但在所有人都遺忘的角落。
謝家的一處柴房裡,鮮血染紅了地面。
今日挺著孕肚上門找袁秉禮要說法的青樓女子煙柳就被關在這。
袁夫人讓人強行給她端了一碗紅花,墮了她的孩子。
早謝風荷生產大出血之前,煙柳就已經因為流產而大出血,八個月的胎兒死在了腹中!
那碗藥性極烈的紅花,不僅要了煙柳腹中胎兒的命,也要了煙柳的命!
她怨!她恨!她不甘心!
當初袁秉禮說過會納她進門,為什麼出爾反爾?
她懷的也是袁家的骨肉,憑什麼袁夫人如此狠毒地要了她和腹中胎兒的命?
還有那位袁少夫人謝風荷,為何如此善妒,竟半點也容不下她?
這些害死她和她腹中胎兒的人,都該死!去死!她要殺了他們!
袁夫人跟袁大人分房睡很多年了,她住在自己的院子裡,跟袁大人那些鶯鶯燕燕隔開。
她躺在床上,見油燈微明,似有光影掠過,以為是嬤嬤進來了,便沒起身,只輕聲吩咐:
「嬤嬤,把燈熄了吧,我要就寢了。」
風吹燈影搖晃,床帳微動,人影婆娑,卻無人回應。
袁夫人皺了皺眉,正要起身,錦帳卻被一隻蒼白沾滿鮮血的手倏然掀開。
一張熟悉的面容赫然出現在眼前!
正是今日下人來報說死了被扔到亂葬崗的煙柳!
「啊——」
鮮血染紅了床榻。
袁秉禮血肉模糊地趴在床上,疼得直叫喚。
他今日本就被謝景凌打得痛不欲生,有被袁大人下令仗著三十,痛得後半夜都沒睡著。
侍候他的小廝都靠在門邊睡著了,他想叫人給他端個水來都無人回應。
忽然一隻冰涼的手攀上了他的背脊,緩緩往下,按在了他的傷口處。
袁秉禮疼得直哎喲,「誰啊,把本公子弄得這麼疼?」
他以為是給他傷口上藥的婢女,猛地回過頭,就對上了一張蒼白柔媚的臉。
袁秉禮驚得雙目巨震,渾身哆嗦,「煙、煙……」
「閹了?好呀。」
煙柳從袁家飄出來,將手裡拿著的二兩肉丟到了街頭亂竄的野狗面前。
野狗嗷嗚一聲叼走了。
她又朝謝家的方向飄去。
然而,她才飄出了幾步,就被束縛住了。
她的怨念自袁家而生,竟也被困在了袁家!
「謝風荷……」
煙柳死死盯著謝家的方向,眼神里滿是怨毒。
夜深宵禁,長街暗暗無人。
忽地有一盞燈亮起。
「還是來晚了。」
少女的聲音在長夜裡空靈清越。
煙柳緩緩轉過身,就見黑夜裡,一團明燦燦的光朝她靠近。
好似明月墜人間。
「謝老將軍與謝大將軍北方抵禦外敵,保家衛國,護百姓安寧。」
「凡大鄴子民皆受其恩惠。」
「謝風荷不曾傷你,反倒是你出現挺孕肚上門挑釁,致其早產。你還要因生前怨念不甘去害她嗎?」
顧令窈披著雪白狐裘,手裡提著一盞宮燈,明麗絕艷的小臉嚴肅地望著對面的煙柳。
煙柳被怨氣裹挾,原本聽不進任何話,可少女的聲音卻如清泉滌來,讓她稍恢復了些神志。
可儘管如此,她面上仍是不甘,「謝風荷她身為主母,怎可如此善妒?就那般容不下我?只要她能容下我,我又怎會被袁秉禮捨棄,又怎會被袁夫人如此殘殺?我腹中的骨肉已有八月啊!她為何那般狠心,不替我求情!」
顧令窈眼神漸漸冷了下來。
不是所有的鬼都能想通的,生前心思歪的人,死後也不會變成明事理的好鬼。
「這本就是你自己造下的因果,你明知她懷孕八月還挺著孕肚到她面前刺激,將袁秉禮私下裡與你嫌棄謝風荷的那些話說與謝風荷聽,百般刺激,為的是什麼,你自己清楚!」
「且不論謝風荷今日自身難保,便是她冷眼旁觀又如何?她本就沒有救下你的義務!」
煙柳周身又漸漸被黑氣所籠罩,面目逐漸整猙獰了起來。
「不——」
「她該死!就是她!都是她害的我!」
「你也該死!你們都該死——」
煙柳的聲音在風聲里愈發悽厲。
顧令窈站在獵獵夜風當中,手持宮燈,眉頭緊皺,「冥頑不靈!」
「冤有頭債有主,你殺了袁夫人,傷了袁秉禮,竟還想要殺與你無冤無仇的謝風荷,也不怕被當成邪祟除了!」
眼看著煙柳帶著一團黑氣撲面而來,屈指成爪朝顧令窈的面門抓來,顧令窈指尖捏著一張黃紙符,朝她貼去。
黃紙符咒憑空自燃,將煙柳定在了原地。
「你若認錯,我可超度你,只是你造下殺孽不能再投個好胎。」
煙柳依舊死死盯著她,冷笑著說:「我沒有錯!他們都該死!」
「那你為何執意要殺謝風荷,卻沒殺袁秉禮?」
顧令窈冷聲問。
煙柳愣住,她到底還是對袁秉禮有情的。
她出身悽苦被賣入煙花柳巷,袁秉禮是這十多年來唯一對她好的人,即便他騙了她,他對她負心,他沒護住她,他仍是她此生唯一可得的溫暖。
她恨袁秉禮卻又不願去恨她,所以才將恨意傾注在謝風荷身上。
「不,我報復他了,我取走了他的命根子。他害了我的兒子,我讓他此生都無子。現在只剩下了謝風荷……」
顧令窈能令煙柳不被怨氣裹挾,卻無法消除她本身的仇恨,這是旁人無法渡的,只能她自己相通。
煙柳倏然抬頭,笑得詭異,「大師,我想通了。你滿身功德金光,定是個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