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離死了一次才明白,沒有人能真正替她遮風擋雨,她當了十六年的金絲雀,一旦沒用,就如污穢一般被隨意拋棄。
死後也不得安息。
她不想,她不會再讓自己陷入那樣被動的局面。
江離打開門,夕陽傾斜而入。
鎮西侯看著女兒蒼白的臉色,又看著她穿著一身暗衛服,蹙眉道:「小離,臉色怎麼這麼差?可是受傷了?讓府醫看過了嗎?」
江離引著鎮西侯坐在桌邊,她身邊雖沒有人伺候著,可屋裡每日都有人打掃,桌上熱茶也不曾斷過。
她替鎮西侯沏了杯熱茶,隨意道:「侯爺,大夫瞧過了,就是這幾日太累了,沒什麼大礙。」
鎮西侯聽女兒的話半信半疑,但見她眼神坦蕩,稍稍放下心來,寬慰道:「欣兒與白姨娘的事,你已經盡力了。」
「去幫攝政王查案雖然重要,可還是要注意自己的身體。」
江離抿了口熱茶,心中哂笑。
她隨著攝政王查案,不是他親口應允的嘛?
「家廟那邊,怎麼樣了?」江離輕聲問道。
鎮西侯緊張了一瞬,睨了眼江離,見她眼神平靜,並無怒意,隨後說道:「家廟那邊,我派人去過了,江芷柔咬死不鬆口。」
「小離,欣兒……可還能活?」
江離左手食指微微摩挲著光滑杯壁。
她不說話,鎮西侯的心也七上八下的。
究竟是何時起,從第一面見這個女兒時的嫌棄,已經變成了畏懼。
他遠離朝堂太久了,對於朝中那些手握實權的朝臣來說,他就是陛下彰顯仁義的玩意兒。
他就算是鎮西侯,可在那些人面前也感覺低人一等。
如今這種感覺,在與自己女兒相處時,又浮現了出來。
江離感受到了鎮西侯略微的緊張感。
鎮西侯這種爛好人,在風雲詭譎的朝堂中,註定早早就被所有人踩在腳下。
江離其實很好奇,江芷柔做了這麼多傷害侯府的事,甚至威脅到了他自己的性命,他竟然一點都狠不下心處理了江芷柔?
可是中元節那日,她被送去配陰婚,回來得遲了,他就要拳腳相加。
難道江芷柔對鎮西侯府還有別的用處?
江離不打算問,問了鎮西侯也不會說實話。
她如實回答道:「江欣無論是肉身還是魂魄,都沾染了陰祟邪氣。」
「只要將肉身與魂魄的陰氣驅散,就能活過來。」
鎮西侯聽到這話微微鬆了口氣,欣兒好歹是他的女兒,他已經失去了誠兒,如果欣兒再出事,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江離睨了眼鎮西侯,繼續道:「侯爺,人有三魂六魄,江欣的地魂被撕裂了,她少了地魄,她以後就算醒過來,也會一輩子痴傻。」
鎮西侯呆愣片刻後,捂著嘴劇烈的咳嗽起來。
江離替他添了熱茶,將茶杯推送到他手邊,靜默地等待著。
劉管家站在門口聽著侯爺的劇烈的咳嗽聲,有些不安地開口詢問道:「侯爺,大小姐,可需要請府醫來瞧瞧?」
鎮西侯忍住咳嗽,眼底充斥著紅血絲,他並沒有理會劉管家,抬手撐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傾,啞著嗓音問:「究竟是……怎麼回事?」
江離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看向鎮西侯的眸子裡帶著顯而易見的戲謔,「我以為侯爺已經猜到了。」
鎮西侯的表情僵在了臉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江離的話不重,卻像一記耳光,不偏不倚地扇在他臉上。
深秋的夜來的格外早,太陽剛落下去,天幕便成了墨藍色。
江離起身點燃了蠟燭,屋中頓時明亮了起來。
她轉頭對門口的劉管家說:「去吩咐廚房,侯爺的晚膳在我的院子裡用,讓下人直接送過來。」
劉管家看侯爺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樣,以為是六小姐的事很棘手,立刻點頭道:「老奴這就去吩咐。」
江離把門虛掩上,又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白日裡溫度還算適宜,太陽落山後,江離感受到了絲涼意。
茶也有些涼了,江離沒了喝茶的心思,直接了當地說:「侯爺,我不知道你對江芷柔還抱有怎樣的心思。」
「但是我可以很明確的告訴你,江欣的事,並非意外,江芷柔聯手了戶部尚書府賈思的嫡女賈韻賈敏,一起騙江欣出府,江欣這才出事。」
「當時江芷柔被禁足在後院,可她身邊的丫鬟不光能給賈思送偽裝病症的藥與薰香,還能給其他人遞消息,侯爺,你難道沒有懷疑過府中其他人?」
「賈家所有人已經全部入獄,賈思牽連到了糧草一案,他的罪名一旦落實,江芷柔給他送裝病的東西,讓他躲過太醫一次又一次的問診,你當攝政王真的能放過江芷柔?」
「他真的能放過侯府?」
鎮西侯捏著茶杯的手開始顫抖,原本帶著病氣的臉色越發難看。
他低垂著頭沒有去看江離。
「侯爺,御賜之物一事,你把我送給了梁晝沉換全部和平?」
「賈府的事,你準備推誰出去?」
江離的這番話一點情面也沒留,她對侯府沒有太多感情,但她得用侯府做登雲梯,侯府嫡長女這個身份,在京中總歸會有些用處。
所以在這種刀都懸在了頭頂的時刻,她得讓鎮西侯醒悟。
江離看著鎮西侯變幻莫測的臉色,不再多言。
說多了像她挑撥離間,如今她只需要將事情說明白即可,他能想通,撐起侯府最好。
他如果想不通,那江離就算是遭到反噬,也得想辦法先解決了江芷柔。
晚膳來的很快,鎮西侯沒有胃口,江離卻吃的很開心。
今日經歷了太多事,很是耗費精力。
晚膳後,鎮西侯也不再久留,準備回前院。
江離突然喊住他,「侯爺。」
鎮西侯轉身看向她,「還有其他事嗎?」
夜風拂過,江離額前幾縷凌亂的髮絲在風中飄蕩,江離穿著暗衛服,襯得她氣質更加清冷而又破碎。
江離輕輕一笑,「江欣的肉身魂魄都需要驅邪,我沒有精力,侯爺依舊找僧人入府吧,這次只需三日即可。」
「好,可還有其他要求?」鎮西侯問道。
江離搖頭,「江欣的事沒其他吩咐了。」
「能勞煩侯爺替我送兩個丫鬟嗎?身邊沒個伺候的人,總歸還是不方便。」
鎮西侯只是停頓了片刻,立刻道:「好,明日我就讓人選幾個機靈的丫鬟給你送過來。」
江離不驕不躁,依舊好脾氣道:「多謝侯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