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不大，四面牆刷了白灰，頭頂一盞日光燈嗡嗡地響。
江濯青坐在一張鐵椅子上，對面是兩個人，一個負責問話一個負責記錄。
桌上擺著一沓材料，最上面那張是他的公司註冊信息。
「江先生，我們查到您公司在過去三個月內有大量異常跨境資金流動，請您解釋一下這些資金的來源和去向。」
江濯青靠在椅背上，目光掃了一眼那張材料，語氣平平也漫不經心：「哪幾筆。」
「這三筆，分別轉入了開曼群島和賽普勒斯的帳戶，金額共計兩千四百萬美金。」
「那是境外客戶的結算款，合同、發票、報關單都在公司財務那裡，你們調檔就能看到。」
「我們調了，發現有一部分對不上，您怎麼解釋。」
「哪一部分對不上。」
問話的人翻了兩頁，指了一處給他看。
江濯青低頭看了一眼，那張毫無漏洞的俊美面容流露出幾分意味深長，嘴角彎了一下。
「這筆是匯錯了，第二天就退回來了，銀行流水上應該有記錄，你們再往下翻一頁。」
問話的人把材料翻過去，果然有一筆退款。
他頓了一下，看了旁邊記錄的人一眼，繼續往下問。
這樣的來回持續了幾個小時。
江濯青全程配合，有問必答，態度好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但每一句話都表現的隨心所欲似乎並不把他們當成對手，問話的人從材料里找不出任何一處經得起推敲的破綻。
他答到後面甚至開始反問對方「你們這個數據源是從哪兒調的，那個接口我公司沒用過」，問得對方啞口無言。
第二天換了兩個人來，態度比第一天硬了不少。
其中一個把一沓新列印的材料拍在桌上。
「江先生，我們接到舉報，您公司涉嫌利用境外殼公司轉移利潤、逃避稅收，這是舉報材料里列出的關聯公司清單，請您解釋一下這些公司和您公司的關係。」
江濯青拿過來翻了翻，一頁一頁看得很仔細。
「這幾家我不認識。」他指了其中三家，「這兩家有過業務往來，但只是正常的採購合同，你們查工商登記能看到股權結構，跟我公司沒有任何關聯。」
「舉報材料說您通過這三家殼公司把利潤轉到了境外。」
「舉報材料是誰提交的。」
「匿名。」
「匿名舉報你們就立案了？」江濯青抬眼看他，語氣沒什麼起伏，「那我匿名舉報一下陸極淵，你們是不是也去查查他。」
問話的人臉色變了一下。
「江先生，請您配合調查，不要牽扯無關人員。」
「陸極淵跟這個案子有沒有關係，你們心裡清楚。」江濯青把材料推回去，「我配合你們調查，但你們拿一份匿名舉報就來審我三天，這不合程序，我要見我的律師。」
第三天下午，律師終於被放進來了。
律師姓周，是江濯青早就安排好的，他坐在江濯青對面把帶來的文件攤開。
「情況不太好。」周律師壓低聲音，「他們手裡有一份銀行內部流出的流水單，上面有幾筆資金的去向跟你公司的帳對不上，如果這份流水被坐實夠你喝一壺的。」
「流水是真的嗎。」
「半真半假，真的那部分是你公司正常的跨境結算，假的那部分是他們自己填進去的。」周律師說，「但經偵這邊有人認這份流水，簽字的就是那個副隊長。」
江濯青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幾秒隨後又問。
「秦老爺子那邊有動靜嗎。」
「有了，秦老爺子昨天給省廳的一個老部下打了電話，問了這個案子，今天上午省廳那邊有人下來調卷宗，那個副隊長被叫去談話了。」
江濯青點了點頭。
當天晚上，經偵支隊的人又來找他，這次態度軟了不少，說「有些情況還需要再核實一下，江先生可以先回去，隨時配合我們後續調查」。
江濯青沒有立刻站起來，他坐在椅子上看著對面的人。
「我可以走？」
「可以了。證據方面還有一些需要補充的地方，您先回去，我們後續需要您配合的時候會再聯繫。」
江濯青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襯衫袖口，拿起外套往外走。
經過走廊的時候，他看到了那個副隊長站在辦公室門口，臉色陰沉沉的。
江濯青朝他點了點頭，平靜地笑了一下。
「辛苦了。」
副隊長的臉色更難看了，這分明就是挑釁。
走出經偵支隊大門的時候，景瑟站在門口等著。
她看到他出來臉上的表情終於變得輕鬆，然後跑過來，眼眶又紅了，忍著不哭出來用力抱住他。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確認他身上沒傷才鬆了口氣。
「出來了。」
「嗯。」江濯青伸手把她被風吹亂的頭髮攏到耳後，「有沒有想我？」
景瑟推了他一下瞪他一眼：「你還貧嘴呢，我都擔心死了。」
「那看來是想我的。」江濯青勾著嘴角笑的輕鬆愉悅，「這樣我死也無憾了。」
景瑟盯著他咬咬唇表情憂愁：「你還說這個，真是一點都不擔心外面的事。」
「外面怎麼樣？」江濯青順勢就問，抓了自己的頭髮得趕緊回去洗個澡了。
「先回家吧，我好好洗漱整理一下自己。」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鬍子都長出來了。
「亂了一陣。」景瑟跟著他往車邊走，「宋卓遠用大量資金壓住了公司那邊客戶這才沒跑，陸極淵那邊以為你這次要栽，他手底下的人開始動了，想把你在行業協會的席位撤掉，秦老爺子的人攔住了。」
「秦老爺子還說了什麼。」
「他說讓你出來之後給他打個電話。」景瑟拉開車門坐進去，「另外，他讓秘書遞了一句話給陸極淵那邊的人，說『年輕人做事要留餘地，別把自己逼到牆角』。」
江濯青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
「陸極淵什麼反應。」
「沒什麼反應，但他手底下那個副隊長今天被省廳叫去談話了，到現在還沒回來。」
江濯青坐在後面喝了一口水，精神頭並沒有很差，三天對他而言毫無形象。
「陸極淵不會就這麼算了，他動不了我，就會動別的。」
「動誰呢。」
「只有你了。」
景瑟偏頭看他，心裡憋著一口氣：「如果他對我出手，我一定會殺了他！」
她不像是開玩笑。
「我現在是他最直接的目標。」江濯青說，「他搞我搞不動，秦老爺子那邊他碰不了，他剩下的路只有一條，從你身上找突破口，你要是出了事，我這邊就會亂。」
「那我小心點。」
「不是小心的事。」江濯青繼續說，「你得主動出擊。」
景瑟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要我繼續查孫遠。」
「查，而且要快。」江濯青說，「陸極淵現在被秦老爺子壓著，他不敢明著動我，但他會暗地裡給孫遠打招呼，讓孫遠把尾巴收乾淨，你必須在孫遠把尾巴收完之前，把東西拿到手。」
景瑟想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不用查孫遠了。」
江濯青偏頭看她。
「我找到了另一個東西。」景瑟從包里翻出一個U盤，「你進去的第二天，我翻我爸留下來的舊電腦，在硬碟的一個分區里找到一個加密文件夾，我找人解開了，裡面是幾張掃描件，是我爸跟孫遠的郵件往來，我爸當時留了心眼，把郵件全存下來了。」
江濯青把車靠邊停下，接過U盤插進車載接口，在屏幕上點開翻了翻。
郵件里，孫遠以「合作項目」的名義向景瑟父親索要了幾筆款項，金額不大，但每一筆的收款帳戶都不一樣。
最關鍵的是其中一封郵件，孫遠在郵件里明確提到了「陸主任那邊的意思」，並且附了一份陸極淵親筆簽字的內部批示掃描件。
「這東西哪來的。」
「我爸留的，他那時候可能已經察覺到不對勁了，所以把東西存了下來。」景瑟說，「他不知道該信誰就留了證據。」
可以說他爸也不是完全受人擺布，多吃幾年飯還是有用的，這些東西對陸來說絕對是致命的打擊。
江濯青把U盤收好，重新發動車子。
「這東西比查孫遠管用，你爸留的這一手夠陸極淵傷筋動骨了。」
「可是光有這個還不夠。」景瑟握緊手指，臉上的表情熠熠生輝，「我爸存的是證據，但這些東西只能證明陸極淵跟孫遠之間有資金往來證明不了他跟我爸媽的死有關。」
「夠了。」江濯青說，「秦老爺子要的不是刑事證據，他要的是一個能讓他下面那些人閉嘴的理由，有了這份批示，陸極淵至少坐不穩現在這個位置，他只要一調走，下面的人就會亂，他亂了，我們就有機會查他真正怕的東西。」
景瑟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壓下那分怒火。
「那接下來怎麼辦。」
「今晚把東西整理出來，明天我親自去找秦老爺子。」江濯青說，「另外，你幫我約一下宋卓遠和陳峰，讓他們明天下午來家裡，宙斯盾封存了，但裡面有一部分數據我留著沒刪，那些數據能證明陸極淵跟七家基金里的至少三家有利益輸送關係，把這些東西拼在一起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景瑟用力點了點頭，還好這一切都比較順利，雖然不知道這些順利的事看起來到底是不是真的。
車子開進小區的時候，江濯青忽然開口。
「瑟瑟，你現在變得很堅強了，是不是以後都不需要我了？」
景瑟偏頭看他，嘴角彎了一下故意露出當然啊的表情。
「原來這些事也沒有那麼難嘛，哥哥會的我也會了。」
「是啊，我們家瑟瑟至始至終都沒慌，沒亂，該找人找人，該辦事辦事。」江濯青把車停進車位，熄了火笑著說，「你長大了。」
景瑟解開安全帶，打開車門下去站在車外面看著他。
「你下次再進去，提前跟我說一聲，別讓我真以為你要坐牢了。」
江濯青從車裡出來，關上車門走到她旁邊。
「行，小祖宗。」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電梯。電梯往上走的時候，景瑟又開口。
「那個副隊長會被怎麼處理。」
「秦老爺子的人查了他，他在經偵幹了十幾年，手裡不乾淨的事不少，這次要麼調走要麼提前退休。」江濯青說，「陸極淵少一個棋子，下一步就得自己伸手，他一伸手露的破綻就更多。」
「那孫遠呢。」
「孫遠先不動，留著他，讓陸極淵以為我們還不知道他的存在，等陸極淵把注意力放在別處的時候我們再動手。」
景瑟點了點頭，電梯到了樓層，兩人走出來進了家門。
客廳里，王媽已經做好了一桌子菜等著，看到江濯青進來，王媽激動地上下打量了一圈，眼圈一紅嘴裡念叨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轉身又進了廚房端菜。
景瑟跟在他後面把外套掛好，換了拖鞋。
江濯青已經坐在沙發上，拿起手機開始打電話。
「Sn灰狼那邊有沒有動靜？」
「嗯，繼續盯著他們，灰狼不是那種吃虧還憋著的人。」
景瑟坐在他旁邊，翻開手機給秦老爺子的秘書發了一條消息，說江濯青出來了，明天想去拜訪老爺子。
秘書回得很快，說明天上午十點可以過去。
她把手機放下靠著沙發背，長長吐了一口氣。
三天裡她幾乎沒怎麼合眼，現在人出來了，事情還沒完，至少今晚可以睡個整覺了。
江濯青掛了電話坐在她身邊握住她的手，蹭了蹭她的臉被她推開。
「你長鬍子了，好扎人，你快去洗澡吧。」
男人這才回房間收拾自己。
景瑟去廚房叮囑王媽一會兒把蛋糕先放過去，今天還是江濯青的生日呢。
等樓下布置好。
江濯青出來發現燈都關了：「瑟瑟，家裡不缺這點電費吧？」
「你先閉上眼睛，我有驚喜給你。」聶寧曦衝上去捂住他的眼睛，神秘兮兮地說。
江濯青聽話的跟著她下樓，已經聞到了一點甜甜的蛋糕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