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縣醫院回到青山駐地時，已經過了下午三點。
車剛停穩，小石頭就從座位上跳下來。
他一路都沒怎麼說話。
下車以後，也只是背著自己的小布包，站在路邊回頭看了一眼縣城的方向。
林清芩知道他還惦記著周奶奶。
「明天帶你去。」
小石頭立刻抬頭。
「真的？」
「昨天賀叔叔不是答應你了嗎？」
他又看向賀承嶺。
賀承嶺關上車門。
「答應了就會去。」
小石頭這才點頭。
回家前，三個人先去了一趟周家。
周奶奶住院得急，小石頭的換洗衣服、睡覺用的小枕頭什麼都沒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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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門一推開，孩子明顯安靜下來。
平時有人住的屋子，只空了一天，就顯得格外冷清。
灶台上還放著昨天沒刷的碗。
床邊擺著周奶奶常穿的布鞋。
小石頭站在門口，遲遲沒往裡走。
林清芩沒有催。
過了一會兒，孩子才自己走進去。
他先跑到床邊，把奶奶疊在枕頭旁邊的一件舊外套抱起來。
抱了幾秒，又重新放回去。
「這個不帶。」
林清芩問：「為什麼？」
「奶奶回來要穿。」
聲音很輕。
林清芩心頭微酸。
「嗯，那就放著。」
她只幫小石頭拿了兩套換洗衣服，又裝上他自己的搪瓷杯和小毛巾。
小石頭則自己跑到牆角，抱起一隻已經掉了漆的小鐵盒。
「這個也帶。」
「什麼？」
孩子把盒子護在懷裡。
沒回答。
林清芩也沒打開看。
「行，你自己拿著。」
賀承嶺從院子裡進來時，手裡多了一袋米，還有半袋面。
林清芩看了一眼。
「你拿這些做什麼？」
「周嬸住院，家裡的糧先搬一部分過去。」
「沒必要。」
她有些無奈，「咱們家又不是沒糧。」
賀承嶺卻道：「這是小石頭自己的口糧。」
小石頭聽見，立刻點頭。
「奶奶說，吃誰家的飯都要給糧。」
林清芩看著一大一小兩個一本正經的人，一時間都不知道該說誰。
「就住幾天，能吃多少？」
賀承嶺沒跟她爭。
「先拿著。」
林清芩看出來了。
這個男人認定的事情，大多不會靠嘴爭。
他直接做。
從周家出來的時候，賀承嶺一手拎糧，一手提衣服。
林清芩牽著小石頭。
走到半路，王秀蘭遠遠就迎了過來。
「怎麼樣？」
「縣醫院怎麼說？」
林清芩簡單把情況說了。
王秀蘭一聽要住院，眉頭皺起來。
「我就說周嬸那咳嗽不像小事，她還天天說沒事。」
「人老了最怕拖。」
她說完，又看了眼小石頭。
「這幾天孩子跟你們？」
「嗯。」
「那你衛生隊怎麼辦？」
「白天先帶過去。」
林清芩道：「真忙不過來，再麻煩你幫我看一會兒。」
「什麼麻煩不麻煩。」
王秀蘭馬上應下，「你只管送過來。我家兩個都大了，多一個孩子不礙事。」
小石頭站在林清芩身邊，忽然小聲說：「我不用人看。」
王秀蘭愣了下。
「你這麼大點，怎麼不用？」
「我會自己待著。」
「那吃飯呢？」
「我會拿饅頭。」
王秀蘭原本還笑著。
聽到這兒，笑意反倒慢慢淡了些。
她揉了一把孩子的腦袋。
「行，知道你能幹。」
「不過現在你奶奶住院，你該讓大人照顧的時候就讓大人照顧。」
小石頭低著頭。
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回到家以後，林清芩先把小石頭的衣服放進柜子里。
原本空蕩蕩的柜子，一下多了兩件小衣服。
桌上也多了一個小搪瓷杯。
看著莫名有了些生活氣。
林清芩轉身時，發現小石頭還抱著那個鐵盒。
「要放哪？」
孩子猶豫了一下。
最後走到床邊，小心把盒子放在枕頭下面。
林清芩看見盒蓋縫隙里露出一點黑白照片的邊角。
這才明白。
裡面大概裝的是他父母留下來的東西。
她沒問。
只是順手把枕頭放穩。
晚上，林清芩做了米飯。
菜不多。
一個炒青菜，一個土豆燉肉。
小石頭坐在桌邊，看到肉時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可他第一筷子沒夾肉。
反倒先夾了一小塊土豆。
林清芩沒說什麼。
直接往他碗裡放了兩塊肉。
小石頭趕緊說：「夠了。」
「這才兩塊。」
「我在奶奶家也吃兩塊。」
「今天多吃一塊。」
「為什麼？」
「因為你今天跑了縣醫院。」
孩子想了想，覺得這個理由能接受。
「那就三塊。」
賀承嶺坐在對面，看了一眼林清芩。
「他還在長身體。」
「我知道。」
「肉可以多吃點。」
林清芩抬眼。
「那你夾。」
賀承嶺當真夾了一塊過去。
小石頭低頭看著碗。
半天沒動。
林清芩問：「怎麼了？」
「太多了。」
「吃不完？」
「不是。」
孩子小聲說：「奶奶住院吃不到。」
桌上瞬間安靜下來。
林清芩放下筷子。
「醫院有飯。」
「真的？」
「真的。」
「有肉嗎？」
林清芩頓了一下。
「這個不一定。」
小石頭馬上又不高興了。
賀承嶺忽然開口：「明天給她帶。」
小石頭看過去。
「能帶嗎？」
「能。」
他這才重新低頭吃飯。
飯後。
賀承嶺照例去洗碗。
小石頭搬著小凳子跟過去。
林清芩以為他是去看熱鬧。
沒想到孩子坐在門口，突然問：「賀叔叔，我爸爸以前也洗碗嗎？」
水聲停了一瞬。
「洗。」
「他會做飯嗎？」
「會一點。」
「做得好吃嗎？」
賀承嶺沉默兩秒。
「很難吃。」
小石頭眼睛一下睜大。
「真的？」
「真的。」
「比奶奶做的還難吃？」
「你奶奶做飯很好。」
小石頭終於笑了。
「奶奶也這麼說。」
賀承嶺洗完最後一個碗，擦乾手，才看向他。
「你爸爸第一次下連隊的時候，煮麵沒放鹽。」
「後來呢？」
「後來放多了。」
「為什麼？」
「怕再忘。」
小石頭笑得肩膀都抖了兩下。
林清芩站在門邊聽著。
她第一次發現，賀承嶺並不是不會說這些生活里的事。
只是以前從來沒人讓他說。
晚上睡覺時，小石頭照舊睡在床里側。
賀承嶺還是打地鋪。
燈熄滅以後，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林清芩剛要睡，就感覺身邊的小身體往她這邊挪了挪。
「林阿姨。」
「嗯？」
「奶奶住幾天就能回來？」
「不一定。」
「那會不會住很久？」
「醫生要看她恢復得怎麼樣。」
小石頭沉默了。
林清芩知道他又開始亂想。
正準備開口，孩子卻先問：「要是奶奶回來，我是不是就回自己家了？」
「當然。」
「那我以後還能來嗎？」
林清芩一怔。
「來幹什麼？」
「找你。」
他的聲音悶在被子裡。
「還可以嗎？」
林清芩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背。
「可以。」
「膝蓋換藥也可以？」
「可以。」
「沒受傷也可以？」
「也可以。」
這一次，小石頭終於滿意了。
「那我知道了。」
幾分鐘後，他呼吸慢慢平穩。
林清芩閉上眼。
床邊的地鋪卻傳來很輕的一聲。
「他很喜歡你。」
是賀承嶺。
林清芩沒有睜眼。
「我也挺喜歡他。」
「他以前很少這麼黏人。」
「你知道？」
「周衛國剛出事那陣，我去看過他幾次。」
林清芩這才睜開眼。
月光從窗邊照進來。
賀承嶺躺在地鋪上，只能看清一個模糊側影。
「後來為什麼去得少了？」
屋裡安靜片刻。
「忙。」
他說。
停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
「也覺得東西按時送到就行。」
林清芩沒有接話。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意識到這個問題。
過了一會兒。
賀承嶺低聲道：「以後不會了。」
林清芩看向身邊已經睡熟的小石頭。
沒有替孩子回答。
只是輕聲說：
「那就別光說。」
賀承嶺沉默兩秒。
「嗯。」
「我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