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賀承嶺果然沒有食言。
天剛亮,他就把車借好了。
林清芩起來的時候,小石頭已經坐在桌邊,抱著自己的搪瓷杯等。
孩子昨晚睡得還算安穩,可一睜眼,第一句話還是問奶奶。
「今天真去縣醫院嗎?」
「去。」
林清芩把饅頭遞給他。
「先吃飯。」
小石頭接過去,咬了兩口,又看向門口。
「賀叔叔呢?」
「借車去了。」
話音剛落,外面就傳來腳步聲。
賀承嶺推門進來。
他今天沒穿平時訓練時那身衣服,軍裝扣得整整齊齊,手裡還拎著一個網兜。
裡面裝著蘋果、罐頭,還有一隻飯盒。
林清芩看了一眼。
「你買的?」
「嗯。」
「給周嬸?」
「嗯。」
小石頭已經跑過去。
「有肉嗎?」
賀承嶺垂眼看他。
「有。」
孩子眼睛一下亮了。
昨天晚上,他還在擔心奶奶住院吃不到肉。
沒想到賀承嶺真記住了。
林清芩沒說話。
只是多看了男人一眼。
賀承嶺注意到她的目光。
「怎麼?」
「沒什麼。」
林清芩收回視線。
「就是覺得你記性還可以。」
男人明顯聽出了她話里的意思。
頓了頓。
「以前也不差。」
「那我不吃香菜你怎麼記不住?」
賀承嶺:「……」
小石頭坐在旁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最後偷偷低頭笑了。
吃完早飯,三個人跟著駐地進縣城的車再次去了縣醫院。
周奶奶昨晚住進去以後,經過處理,今天精神比昨天明顯好了一些。
至少說話的時候不再喘得那麼厲害。
看見小石頭進門,她先鬆了口氣。
可下一秒又皺眉。
「怎麼又帶你來了?」
小石頭跑到床邊。
「來看你。」
「昨天不是才看過?」
「今天也要看。」
「你不用去衛生隊?」
這句話是問林清芩的。
「上午請了半天。」
林清芩走過去,先看了一眼老人臉色。
「昨晚睡得怎麼樣?」
「好多了。」
周奶奶自己也覺得有些意外。
「躺著睡了兩三個鐘頭,沒像前幾天那麼悶。」
「那說明處理有效。」
「可醫生說還得住幾天。」
老人提到這事就有些心疼錢。
「我看今天就能回去了。」
林清芩直接道:「不能。」
周奶奶瞪她。
「你怎麼跟小石頭一個樣?」
「因為您總想著提前回家。」
「我已經好多了。」
「好一點跟好了是兩回事。」
林清芩把她昨晚的情況又問了一遍。
縣醫院醫生很快也來查房。
目前雖然症狀有所緩解,但還需要繼續觀察和調整用藥,絕對不是今天就能出院的狀態。
周奶奶再不情願,也只能繼續住。
小石頭在旁邊聽得格外認真。
等醫生走了。
他立刻問:「奶奶,你聽見沒有?」
老人沒好氣地看他。
「聽見了。」
「那你不能回家。」
「知道了。」
「也不能偷偷走。」
周奶奶被氣笑了。
「我還能翻窗戶跑?」
小石頭認真想了一下。
「這裡窗戶挺高。」
病房裡幾個人都笑了。
連隔壁床的病人家屬也忍不住看過來。
周奶奶抬手在孫子腦門上輕輕點了一下。
「你現在膽子是越來越大了。」
小石頭沒躲。
反倒把帶來的飯盒打開。
「賀叔叔給你帶了肉。」
周奶奶一看,立刻抬頭。
「你又花錢了?」
賀承嶺站在床尾。
「食堂打的。」
「食堂不要錢?」
「要飯票。」
「飯票不是錢?」
眼看老人又要算帳,林清芩乾脆把飯盒接過來。
「周嬸,先吃。」
「您再跟他算下去,飯都涼了。」
周奶奶還想說什麼。
小石頭已經拿了勺子。
「奶奶,我餵你。」
老人一下沒了脾氣。
「我手又沒壞。」
「那你自己吃。」
孩子把勺子塞過去。
「要吃完。」
林清芩站在一旁看著,嘴角也跟著彎了一下。
小石頭這兩天明顯活潑了些。
至少不再像第一次見面時那樣,摔得滿腿是血都不肯多說一句。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已經接近中午。
賀承嶺沒有馬上回駐地。
而是帶著他們去了趟供銷社。
林清芩有些意外。
「買什麼?」
「小石頭缺牙刷。」
孩子馬上說:「我有。」
「你的在家。」
「回去拿就行。」
賀承嶺看他。
「這兩天先用新的。」
小石頭不吭聲了。
進了供銷社以後,賀承嶺又買了一條小毛巾,還有一雙孩子穿的布鞋。
林清芩看見鞋,終於問:「鞋也是臨時用?」
賀承嶺低頭看了眼小石頭腳上那雙已經磨開邊的舊鞋。
「他的鞋小了。」
林清芩順著看過去。
確實。
孩子腳趾的位置已經快頂到鞋頭。
小石頭卻搖頭。
「還能穿。」
「腳疼不疼?」
賀承嶺問。
「不疼。」
「走多了呢?」
孩子不說話。
那就是疼。
賀承嶺把新鞋遞給售貨員。
「就這雙。」
小石頭急了。
「我奶奶有錢。」
「知道。」
「那你別買。」
賀承嶺蹲下來。
沒有像哄孩子一樣哄他。
「你爸爸以前幫過我很多。」
「現在我給你買雙鞋,不是你欠我的。」
小石頭盯著他。
「為什麼?」
「因為我是你賀叔叔。」
孩子似乎還是不太明白。
賀承嶺停了片刻。
「長輩給你買東西,不一定每一樣都要還。」
小石頭下意識看向林清芩。
「林阿姨也是嗎?」
林清芩被問得一怔。
隨後點頭。
「也是。」
孩子低下頭。
隔了一會兒才很輕地說:「那我長大以後,也給你們買。」
賀承嶺沒攔。
「行。」
「等你長大再說。」
回駐地的路上,小石頭穿著新鞋,走得明顯比平時輕快。
可他自己不承認。
還一路強調舊鞋其實也能穿。
林清芩聽了半天,最後懶得拆穿。
下午,她照常去了衛生隊。
趙醫生正在整理病例。
見她進門,只問了一句:「老人怎麼樣?」
「好一些,還得繼續住院。」
「那就對了。」
趙醫生點頭,「最怕老人自己覺得舒服一點就跑回來。」
林晚秋從裡面出來。
「今天又有人找你。」
林清芩一愣。
「找我?」
「趙秀梅。」
「她肩膀不是已經好多了?」
「是好多了。」
林晚秋忍著笑。
「所以她把她嫂子帶來了。」
「說腰疼了好幾年,讓你看看。」
趙醫生在旁邊咳了一聲。
「先說清楚。」
「還是我看。」
「你可以跟著問、跟著判斷。」
「別覺得前幾次都對,就什麼都敢接。」
林清芩聽見這話,反倒笑了。
「我知道。」
「知道就好。」
趙醫生把病曆本推給她。
「去吧。」
「先問病史。」
林清芩接過本子。
「行。」
傍晚下班。
她回到家屬院。
剛進院門,就看見小石頭蹲在地上擺小木塊。
賀承嶺坐在旁邊修那雙舊鞋。
林清芩腳步停了一下。
男人手裡拿著針線。
動作算不上熟練。
卻很認真。
小石頭抬頭看見她,立刻站起來。
「林阿姨!」
林清芩走近。
「修鞋幹什麼?」
賀承嶺頭也沒抬。
「舊鞋還能穿。」
「不是已經買新的了?」
「新的留著出門穿。」
小石頭馬上補充。
「舊的在家穿。」
林清芩看看孩子。
又看看那個坐在小板凳上縫鞋的男人。
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賀副團長還會補鞋?」
賀承嶺終於抬起頭。
「不會。」
「那你現在在幹什麼?」
「學。」
回答得格外理直氣壯。
林清芩看了幾秒,沒忍住笑出聲。
賀承嶺大概覺得被笑得沒面子,低頭又縫了一針。
結果針腳歪得更厲害。
小石頭在旁邊小聲提醒。
「賀叔叔。」
「歪了。」
賀承嶺:「……」
林清芩笑得更厲害。
她忽然發現。
這三個月才剛開始沒多久。
眼前這個她原本打算儘快結束關係的男人,確實已經在一點點做以前從沒做過的事。
不是多寄一張糧票。
也不是多塞幾塊錢。
而是真的開始記住。
身邊的人需要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