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點四十,林清芩和馬成安已經站在外科病房門口。
馬成安手裡夾著五張空白病史紙,臉色比昨天進急診時還沉重。
「我現在看見這紙就頭疼。」
林清芩低頭翻了翻自己的。
「昨天不是還說跟著顧主任能學東西?」
「能學。」
「學完還得寫。」
「這不是兩回事。」
他說完,又看她。
「你怎麼一點都不愁?」
「因為愁也得寫。」
馬成安被堵得沒話說。
八點整,顧懷真帶著住院醫生開始查房。
兩個人作為學員跟在最後。
第一床是昨天那個腹部閉合傷病人。
人已經做完手術。
臉色仍然不好,但意識清醒。
林清芩看到床頭記錄,才知道術中證實是脾破裂並腹腔內出血。
顧懷真沒有停留太久。
先問昨夜生命體徵,再看尿量、腹部情況和術後引流。
病人疼得皺眉。
「醫生,我什麼時候能吃東西?」
顧懷真沒有直接回答。
反而問旁邊的住院醫生。
「昨晚排氣沒有?」
「沒有。」
「腸鳴音?」
「還弱。」
「那就先別急。」
病人有些失望。
顧懷真又解釋了一句。
「肚子裡面剛做過手術。」
「什麼時候能進食,要看腸道恢復。」
「不是餓了就能馬上吃。」
林清芩站在後面聽著。
昨天在急診里,她關注的是誰先搶救、怎麼判斷內出血。
到了病房,問題已經完全變了。
搶回來只是第一步。
後面還有感染、出血、腸功能、疼痛、傷口。
一個病人的病程不會因為手術做完就結束。
查完這一床,顧懷真突然回頭。
「林清芩。」
「在。」
「昨天你匯報這個病例,只講到進手術室。」
「今天重新寫。」
她看了一眼手裡的病史紙。
「把術後也加上?」
「當然。」
「病歷不是寫到你感興趣的地方就停。」
顧懷真繼續往前走。
馬成安在旁邊小聲道:「第一張沒了。」
林清芩忍著笑。
「你也跑不了。」
果然,第二床顧懷真就點了他。
病人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
三天前做了闌尾切除。
昨晚開始低熱,切口附近疼痛比前一天明顯。
馬成安先問發熱和疼痛。
又去看傷口。
傷口表面沒有明顯膿液。
他看了一會兒。
「切口目前看還可以。」
顧懷真問:「所以呢?」
「繼續觀察體溫?」
「還問什麼?」
馬成安停住。
顧懷真沒提醒。
林清芩站在旁邊,也跟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疼痛加重。
低熱。
術後第三天。
傷口表面暫時沒明顯變化。
不能只看一眼切口就結束。
馬成安終於想到。
「要問排氣排便、腹痛有沒有變化。」
「再做腹部檢查。」
顧懷真點頭。
「做。」
進一步問下來,病人昨天下午已經排氣,腹部沒有新發明顯壓痛。
體溫也只是輕度升高。
顧懷真又讓住院醫生把術後記錄拿來對。
暫時沒有發現更危險的變化。
「這時候能不能直接說感染?」
「不能。」
馬成安這次答得快。
「信息不夠。」
「那能不能因為切口看起來乾淨,就說沒問題?」
「也不能。」
「為什麼?」
「表面好不等於裡面一定沒問題。」
顧懷真這才讓他坐回旁邊。
「你第二張。」
馬成安嘆了口氣。
查房一路走下來,林清芩越來越明白顧懷真為什麼讓他們寫病史。
很多問題只有真正落到紙上,才會暴露出來。
你沒問月經,就寫不完整。
你沒問排氣排便,急腹症的判斷就會缺一塊。
你只記得「疼」,沒問疼痛什麼時候開始、怎麼變化,那一句「疼痛」幾乎沒有價值。
上午十點多,顧懷真把兩個人帶到一間空辦公室。
「現在開始。」
「一人選兩個病人。」
「自己問病史。」
「寫完整。」
「中午前交第一版。」
馬成安看向那一排病床。
「顧主任,能選簡單的嗎?」
「可以。」
他眼睛一亮。
顧懷真下一句跟著來了。
「你覺得哪個簡單,就選哪個。」
「寫完以後我告訴你簡單不簡單。」
馬成安徹底不說話了。
林清芩選了一個膽囊結石反覆腹痛的中年女人。
另一個是昨天剛收治的腹股溝疝患者。
她先去了前一個床位。
病人姓方。
四十六歲。
一開口就說:「老毛病了。」
「吃油一點就疼。」
如果只聽這一句,很容易順著膽囊問題一路往下。
林清芩卻沒有急。
「第一次疼是什麼時候?」
「七八年前。」
「每次都在右上腹?」
女人想了想。
「最早好像肚臍上面也疼。」
「這兩年才老是右邊。」
「疼的時候發燒嗎?」
「有過兩次。」
「眼睛黃過沒有?」
「沒有吧。」
旁邊陪床的丈夫卻插話。
「前年有一次,我看她眼白髮黃。」
女人立刻反駁。
「哪有。」
「有。」
「你那次還說自己臉色難看。」
林清芩停筆。
同一個病人的信息,病人自己和家屬都可能不一致。
她沒有立刻選誰對。
只繼續往下問。
「那次尿色有沒有特別深?」
女人愣了一會兒。
「好像是有。」
這個細節被補了進去。
等她問完整個病史,已經過去二十多分鐘。
回到桌邊整理時,她才發現自己仍漏了一項。
既往有沒有做過相關檢查。
她重新回床邊補問。
女人從床頭櫃裡翻出一張兩年前的檢查單。
「這個算嗎?」
林清芩接過來看了一眼。
當然算。
而且很重要。
回到辦公室時,馬成安正在抓頭髮。
「你寫完了?」
「第一份剛問完。」
「我那個病人說話太快。」
「問一句答十句。」
林清芩坐下。
「那你得把有用的挑出來。」
「我現在就怕把有用的挑沒了。」
這句話把她逗笑。
十一點半,兩個人把第一版交上去。
顧懷真先看林清芩的。
看到一半,用紅筆圈了一處。
「『反覆右上腹痛七年』。」
「這七年都一樣?」
「不完全一樣。」
「那為什麼這麼寫?」
林清芩看著自己那一行。
確實寫得太省事。
早期疼痛位置並不完全固定。
後來才逐漸出現和油膩飲食相關的右上腹疼痛。
她把這段壓成一句以後,病程變化反而沒了。
「重寫。」
顧懷真把紙推回來。
第二處。
「前年出現過眼黃。」
「病人自己否認,家屬說有。」
「你為什麼直接寫成有?」
林清芩頓住。
「應該註明信息來源。」
「還有不確定性。」
「對。」
顧懷真看著她。
「病歷不是替你把矛盾抹平。」
「病人說的不一致,你就老老實實寫清楚。」
「別為了讓紙面好看,自己替他們統一答案。」
林清芩拿回那張已經被圈了好幾處的病史紙。
第一次覺得紙比顧懷真本人還難應付。
馬成安在旁邊看得心驚。
「我的呢?」
顧懷真拿起他的。
只看了第一頁。
紅筆已經落下。
「你先別笑她。」
「你這個更厲害。」
「腹痛三天,連第一次疼在哪都沒問。」
馬成安臉上的笑瞬間沒了。
中午鈴聲響起。
兩個人誰都沒動。
顧懷真合上病例夾。
「吃飯去。」
林清芩低頭看著自己被改得滿是紅圈的紙。
「下午繼續改?」
「改完再寫第二份。」
「那剩下三份呢?」
顧懷真看她一眼。
「急什麼。」
「一個月呢。」
馬成安剛鬆口氣。
顧懷真又補了一句。
「總有機會讓你們寫完。」
這下,兩個人一起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