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半,林清芩重新坐回那張小桌前。
上午那份病史已經被顧懷真圈得滿紙紅線。
她沒有馬上謄抄。
先把自己問病人的順序重新過了一遍。
疼痛最初出現的位置。
什麼時候開始和油膩飲食有關。
有沒有發熱。
有沒有黃疸。
尿色有沒有變化。
以前做過什麼檢查。
病人自己的描述和丈夫補充的內容哪裡不一致。
這些細節原本都問到了。
真正落到紙上時,她卻下意識想把內容整理得更「順」。
結果一順,反而把病程里最重要的變化抹掉了。
林清芩拿起筆。
重新寫。
這一次沒有急著把七年的病史壓成一句。
早期什麼表現。
近兩年發生了什麼變化。
前年疑似出現黃疸,但病人本人記憶不清,由家屬補充。
既往檢查單能確認什麼,不能確認什麼。
一項項落下來。
寫到最後,她自己先發現了一處問題。
檢查單是兩年前的。
不能拿兩年前的結果直接代替現在的情況。
她在後面又補了一句。
「既往資料僅供參考,當前病情仍需重新評估。」
顧懷真下午兩點過來。
接過病史後沒有說話。
從頭看到尾。
林清芩站在桌邊等。
看了幾分鐘,他才用紅筆在最後一句下面畫了一道線。
「這次知道舊資料不是現在了?」
「知道。」
「上午怎麼沒寫?」
「上午覺得既往檢查能支持病史。」
「能支持。」
顧懷真把紙放下。
「但不能替代現在。」
他說,「醫生最容易犯的一個毛病,就是看見一張以前的結果,腦子先被它帶過去。」
「病人兩年前有膽囊結石。」
「今天來就一定還是膽囊結石發作?」
「未必。」
「這就對了。」
他把病史推回來。
「這份留下。」
林清芩愣了一下。
「過了?」
「勉強能看。」
「顧主任。」
「嗯?」
「您誇人是不是特別費勁?」
顧懷真抬頭看她。
「想聽好話去宣傳科。」
林清芩閉嘴了。
旁邊的馬成安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
顧懷真轉頭。
「你很高興?」
馬成安立刻低頭。
「沒有。」
「你的拿來。」
笑容瞬間消失。
下午後半段,林清芩又去問第二個病人。
這一次是腹股溝疝。
病人六十歲。
當了大半輩子木工。
最開始只是站久了腹股溝鼓包,躺下就消。
後來越來越大。
近半年偶爾需要用手推回去。
林清芩問到這裡,停了一下。
「有沒有哪一次突然推不回去?」
老人搖頭。
「沒有。」
「疼得厲害過嗎?」
「也沒有。」
「嘔吐、腹脹、停止排便排氣呢?」
「沒。」
旁邊的兒子忍不住問。
「林醫生,我爸這個是不是必須開刀?」
這一聲「林醫生」叫得很自然。
林清芩手裡的筆卻停住了。
她現在還不是正式醫生。
學習證上也只寫著短期學員。
「我現在是來學習的。」
她解釋,「手術怎麼安排,要等負責您的醫生決定。」
老人兒子有些不好意思。
「我看你問得這麼細,還以為你就是這兒醫生。」
「沒事。」
林清芩笑了笑。
「我可以繼續幫您把病史問完整。」
病人兒子點頭。
「那你問。」
接下來,她沒有因為對方那句「林醫生」就多說半句超出身份的話。
問病史。
看既往資料。
把病人最擔心的問題記下來。
至於該不該手術、什麼時候手術,全部留給帶教醫生判斷。
寫完第二份時,已經快五點。
顧懷真看完,只改了三處。
比上午少了一大半。
「明天開始去內科兩天。」
「外科不跟了?」
「這才幾天,你想住外科?」
林清芩把紙收好。
「沒有。」
「那就去。」
顧懷真走出兩步,又回頭。
「第一周結束以後,周日休息。」
「想回駐地就回。」
這句話讓林清芩心裡一動。
她來縣醫院以後,已經四天沒有回青山。
每天從早到晚都是病房、急診、課程和病例。
忙的時候不覺得。
現在忽然聽見「回駐地」三個字,腦子裡一下浮出家屬院那間不大的屋子。
還有門口那輛自行車。
晚上回宿舍時,杜桂英正在洗衣服。
「顧主任說周日休息了?」
「嗯。」
「我準備回家。」
杜桂英擰乾毛巾。
「我也回。」
「孩子這幾天估計都快把屋頂掀了。」
徐梅躺在上鋪看書,聞言探出頭。
「清芩姐,你也回青山?」
「回。」
「你愛人來接嗎?」
林清芩頓了一下。
「還沒告訴他。」
杜桂英笑。
「那你明天打個電話。」
「省得人家還不知道。」
第二天中午休息,林清芩真去了醫務科借電話。
團部值班室接的。
轉了兩次,才找到賀承嶺。
聽筒那邊先是一陣雜音。
隨後傳來他的聲音。
「餵?」
「是我。」
那邊安靜了一瞬。
「清芩?」
「嗯。」
林清芩靠在桌邊。
「周日休息。」
「我準備回去一天。」
電話那頭沒有馬上回答。
過了兩秒。
「幾點?」
「上午。」
「醫院門口有十點的公共汽車。」
「別坐。」
「為什麼?」
「我去接你。」
林清芩笑了。
「賀副團長,你不用訓練?」
「周日我也休半天。」
「這麼巧?」
「嗯。」
回答得太快。
林清芩沒有拆穿。
「那好。」
「十點。」
「我在醫院門口等。」
「別提前走。」
「知道。」
「還有。」
賀承嶺的聲音頓了一下。
「怎麼了?」
「這幾天怎麼樣?」
林清芩低頭看著自己手指上的墨跡。
「挺忙。」
「每天都被顧主任挑錯。」
「學到了嗎?」
「也挺多。」
「那就行。」
她笑了一聲。
「你就不問我想不想家?」
電話那邊沉默片刻。
賀承嶺才低聲問。
「想嗎?」
林清芩本來只是隨口逗他。
可這次,她看著窗外縣醫院的院子,沒有馬上回答。
最後還是說了實話。
「有一點。」
對面又安靜了。
隨後傳來一句。
「周日回來。」
很簡單。
林清芩卻聽懂了。
「好。」
「周日回去。」
掛掉電話以後,她剛轉身,就看見何正明站在門口。
也不知道來了多久。
林清芩有些尷尬。
「何主任。」
何正明倒沒說別的。
只把一張課程表遞給她。
「下周安排出來了。」
「內科、兒科,還有一天跟婦產科。」
林清芩接過來。
「這麼滿?」
「一個月本來就短。」
何正明看她。
「捨不得回家就別來了。」
「那不行。」
她把課程表折好。
「家要回。」
「課也得上。」
何正明笑了一聲。
「行。」
「有這個精神就好。」
林清芩把課程表收進本子裡。
周日回青山。
周一再回來繼續學習。
兩邊都不耽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