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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全速走

2026-09-21 17:04:23 作者: 愛喝葡萄汁

  葉芷蘭的牙齒扎進他手腕內側的軟肉,嘗到了鐵鏽味。江連城眼皮都沒眨一下,另一隻手掌墊在她後腦勺下面,擋住船體每一次劇烈顛簸帶來的撞擊。

  底艙外頭,柴油機轉速壓到了最低檔。

  老黑趴在駕駛台的羅盤上,兩隻眼珠子幾乎貼到了玻璃盤面上。濃霧把整片海麵糊成了一鍋白粥,探照燈打出去跟瞎子點燈沒兩樣。

  他在這片海域跑了七年船,黑魚礁群的位置閉著眼都能摸出個大概。但「大概」兩個字擱在平時是經驗,擱在退潮的霧夜裡就是賭命。

  羅盤指針在磁偏角的干擾下輕微抖動,老黑盯著那根細針,舌尖抵著上顎,把呼吸壓到最淺。

  不對。

  偏了。

  羅盤顯示航向正南,但他鼻子裡隱約嗅到一股腥臭的海藻腐爛味——那是礁石區特有的氣味,活的珊瑚礁和死的貝殼在退潮後暴露出來,被悶在霧氣里發酵,腥得沖腦門子。

  這股味從左舷過來。

  老黑猛地把舵輪往右打了十五度,同時一腳蹬上減速踏板,螺旋槳轉速驟降,船身在慣性里往前滑了十幾米。

  船底傳來一聲沉悶的刮擦,像指甲划過黑板。

  整條船猛地一震。

  底艙里葉芷蘭的身子被顛得彈離擔架,江連城的脊背重重撞在艙壁鐵板上,悶哼一聲,兩條胳膊卻箍得更緊,硬是把她整個人鎖在懷裡沒讓她滑出去。

  周念春被甩倒在艙板上,藥箱裡的瓶瓶罐罐嘩啦啦滾了一地。

  「老黑!」江連城衝著頭頂吼了一嗓子,聲音劈開柴油機的噪音。

  「颳了塊浮礁!船底沒破!」老黑的聲音從駕駛台上方砸下來,帶著粗重的喘息,「營長,我聞到礁區的味了,往右偏了航道,現在正在修——」

  話沒說完,船頭方向的濃霧裡,忽然傳來一陣低沉悠長的霧號聲。

  嗚——

  那聲音穿透白茫茫的霧牆,沉悶得像牛叫,卻帶著金屬共振的嗡鳴。

  老黑整個人一激靈,兩隻手攥著舵輪的指節咔咔作響。

  那是航標霧號。

  黑魚礁群的最南端,海軍守備區在三年前設了一座自動霧號浮標,專門給夜航船隻報位用的。霧號響,說明浮標在正前方不超過三百米。

  而那座浮標的位置,恰好卡在礁群出口和深水航道的交界線上。

  只要對準霧號的方向穿過去,前面就是開闊水域,再走四十分鐘就是縣城碼頭。

  

  老黑把舵輪緩緩回正,對準霧號聲源的方位,右手搭上油門手柄。

  底艙里又傳出一聲被死死壓住的悶哼,悶得像胸腔里憋著一團火。

  老黑咬了咬後槽牙,一把將油門推到中速檔。

  螺旋槳猛地加速攪動海水,船頭劈開濃霧往前扎。左右兩側的水面下,隱約能聽到浪花拍打礁石的嘩嘩聲,近得像是貼著耳根。

  老黑兩隻眼瞪得快裂開,死盯著前方那團白霧,雙手把舵輪修正到每一個細微的角度。

  霧號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三百米。兩百米。一百米。

  船頭猛地一輕——那種從淺水區滑入深水區時特有的、船身驟然下沉半寸的感覺,從腳底板一直傳到後腦勺。

  過了。




  底艙里,周念春重新爬起來,摸著散落的藥瓶歸位,手指頭都在抖。她把木聽筒貼回葉芷蘭的腹壁,側耳聽了十幾秒,臉色更難看了。

  「胎心掉到每分鐘一百一了。」周念春的聲音壓得極低,只說給江連城一個人聽,「正常得在一百二以上。再拖下去,孩子在裡面會缺氧。」

  江連城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低頭看懷裡的人。

  葉芷蘭的臉已經沒了血色,嘴唇乾裂成白紙,額發被汗水糊成一縷一縷的,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可她那雙眼睛還睜著,黑沉沉的瞳仁里映著頭頂昏黃的馬燈火光,手指始終扣著他的手腕,沒鬆開過。

  「多久能到?」她的聲音細得像一根線,卻每個字都咬得清楚。


  江連城偏頭沖駕駛台方向吼了一聲:「老黑!還有多遠?」

  「全速走,三十五分鐘!」

  葉芷蘭閉了閉眼,睫毛上掛著汗珠。三十五分鐘。又一波宮縮湧上來,她整個人繃成一塊鐵板,手腕上的力道重得江連城小臂上的肌肉都被掐變了形。

  周念春在她腿側不停地用聽筒監測胎心,同時把急救箱裡僅剩的一支強心針劑拿出來,用牙咬開安瓿瓶的玻璃頭,吸進針管里備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熬。

  船艙里瀰漫著柴油味、海腥味和血的氣味,混在一起嗆得人喉嚨發乾。馬燈的火苗被氣流吹得忽明忽暗,在鐵皮艙壁上投下搖晃的橘黃光影。

  葉芷蘭的意識開始模糊。

  痛感反而沒那麼尖銳了,變成一種沉悶的、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鈍脹。她聽見周念春在說話,聽見江連城在喊她的名字,聲音忽遠忽近,像隔了一層水。

  前世她死在臘月的寒風裡,死前最後的念頭是不甘。這一世要是也折在臘月……

  手腕上的溫度忽然加重了。

  江連城把她的手從自己手腕上剝下來,十指交叉扣進她的指縫裡,掌心滾燙得像塊燒透的鐵。

  「別睡。」他的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在鐵皮上,「芷蘭,睜眼看著我。」

  葉芷蘭費力地掀開眼皮。

  昏黃的燈光里,江連城的臉離她只有幾寸遠,額頭上全是汗,下頜咬得死緊,眼眶裡那層薄薄的紅血絲清晰可見。

  她從沒見他露出過這種表情。

  這個在海防前線被塌方砸斷過腿、被暗流拖進礁石堆里都沒吭一聲的男人,此刻整張臉上寫滿了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恐懼。

  葉芷蘭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想說沒事,喉嚨里卻只擠出一個氣音。

  「嗚——」碼頭的長笛聲穿透了霧牆。

  老黑在駕駛台上扯著嗓子吼:「到了!縣城碼頭!看見燈了!」

  巡邏艇減速靠岸的那一刻,江連城已經把葉芷蘭連人帶被裹成一個嚴實的包裹,單臂托著她的腰背,另一隻手扣住她的膝彎,踩著劇烈晃動的跳板三步跨上了濕滑的石質棧橋。

  凌晨三點的縣城碼頭空無一人,北風裹著冰碴子往臉上砸。

  江連城抱著人往岸上沖,軍靴踩在石板路上的聲響在空曠的碼頭區迴蕩。

  周念春背著藥箱跟在後頭,邊跑邊衝著碼頭值班亭大喊:「打電話!給陸軍醫院打電話!產婦急救!」

  值班亭里的老頭被吼聲驚醒,趿拉著棉鞋跑出來,看見一個穿軍裝的高個男人抱著裹在被子裡的女人瘋了似的往公路方向跑,愣了兩秒,一把抄起桌上的搖把電話。

  從碼頭到縣城陸軍醫院,直線距離不到三公里。

  江連城抱著葉芷蘭跑完了全程。

  他衝進醫院急診大廳的時候,兩條腿已經在打擺子,那條舊傷的右腿從膝蓋到腳踝全是麻的,每踏一步膝關節都在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周念春從後面追上來,衝著護士台劈頭就喊:「產婦早產!橫位難產!羊水已破超過三小時!馬上準備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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