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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保大人

2026-09-21 17:04:24 作者: 愛喝葡萄汁

  急診值班的小護士嚇得手裡的搪瓷杯都掉了,熱水潑了一桌,轉身就往樓上跑。

  不到五分鐘,二樓婦產科的燈全亮了。

  兩個護士推著移動擔架從走廊盡頭小跑過來,江連城把葉芷蘭放上去的時候,手臂僵得幾乎伸不開,十根手指扣在擔架鐵欄杆上掰了兩下才鬆開。

  葉芷蘭被推進產房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從被角里伸出來,勾了一下江連城的袖口,又脫力地滑落。

  產房的鐵門在他面前合攏,鉸鏈發出刺耳的吱嘎聲。

  走廊里只剩下白熾燈發出的嗡嗡電流聲。

  江連城站在緊閉的鐵門前,兩條胳膊垂在身側,軍裝前襟被汗水和海水浸得透濕,右腿的舊傷開始報復性地疼,每一下跳痛都順著骨縫往上躥。他沒坐下,也沒靠牆,就那麼直挺挺地釘在門口。

  裡面傳出葉芷蘭壓抑的痛呼聲,隔著鐵門和走廊的水泥牆,悶悶的,像被人用枕頭捂住了嘴。

  江連城垂在身側的手攥成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十分鐘。二十分鐘。

  產房的門被推開一條縫。




  「你是家屬嗎?」

  「我是她丈夫。」

  護士吞了一下口水,聲音發飄:「產婦情況不好,胎位橫在裡面轉不過來,自然分娩的話產道會大面積撕裂,大人孩子都危險,主任的意見是立刻做剖腹產手術——」

  她伸出手裡的木夾板,上面別著一張印著紅字的手術知情同意書,最底下一行空白處等著家屬簽字。

  「需要你簽字。」

  江連城一把抄過夾板,粗糲的手指拽掉護士胸口別著的鋼筆,筆帽都沒拔利索,在簽字欄上刷地劃下自己的名字。

  他把夾板塞回護士手裡,嗓音啞得像破鑼,每個字卻砸得鐵實:「大人第一。出了任何狀況,保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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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護士抱著夾板縮回產房,鐵門重新合攏。

  走廊盡頭的水泥牆上,掛鐘的秒針一格一格地跳,每一下都像敲在江連城的太陽穴上。

  產房裡忽然安靜了。

  那種安靜比慘叫更讓人發瘋。

  產房裡頭的安靜像一把鈍刀子,割得人渾身發麻。

  江連城站在鐵門前,耳朵幾乎貼到了冰涼的門板上。裡面有模糊的腳步聲,金屬器械碰撞的細碎叮噹,和女人之間壓低的急促對話,每一個聲響都能讓他後脖頸的汗毛豎起來。

  他不怕打仗。當年守備前沿陣地的時候,一發炮彈削掉了他身邊戰友半個肩膀,熱血濺了他一臉,他眨都沒眨一下就把人往回拖。後來海訓遇上暗流,被礁石卷進去折了右腿脛骨,他咬著自己的皮帶扣硬撐到搜救艇趕來。

  可此刻,他的兩條腿在發抖。

  右膝的舊傷像被人拿錐子從里往外鑿,每一下都帶著鑽心的酸麻。從碼頭到醫院那三公里路,抱著一個成年女人全力衝刺跑下來,舊傷骨縫裡頭像灌了鉛水。

  他沒靠牆,也沒坐下。兩隻手插在軍裝口袋裡,指甲掐著掌心的肉。

  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周念春從樓梯口跑過來,藥箱裡的瓶瓶罐罐嘩啦啦響,她額頭上還掛著碼頭到醫院一路跑出來的汗。

  「手術簽了?」

  「簽了。」

  周念春看了一眼他的臉色,又看了一眼他右腿微微打顫的膝蓋,沒再多問。她把藥箱擱在走廊長條椅上,走到他旁邊,背靠著牆站定。

  兩個人就那麼在白熾燈底下杵著,誰也沒開口。

  走廊里的掛鍾滴答滴答響,秒針每跳一格,江連城的喉結就滾一下。

  裡面傳出一聲悶響,像是什麼金屬託盤被推到了檯面上。緊跟著是一陣細碎的說話聲,聽不真切,但語氣比剛才急。

  江連城的脊背繃成了一條直線。

  周念春開了口,聲音不高,但穩:「芷蘭命硬。從島上撐到現在,羊水破了三個多鐘頭,胎心還沒掉到危險線以下,換個身子弱的早扛不住了。」

  江連城沒接話,下頜咬得發酸。


  「剖腹產手術本身不複雜,縣城陸軍醫院的婦產科主任做過上百台了,橫位胎兒取出來翻正就行。」周念春的語氣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也像是在給他吃定心丸,「最怕的是產後大出血控不住,但咱們送得及時,血庫有備血……」

  「周醫生。」江連城打斷了她,嗓音像是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

  周念春閉了嘴。

  「別說了。」他的視線釘在產房的鐵門上,喉嚨里滾出三個字,「等著就行。」

  周念春抿了抿嘴,不再出聲。

  時間在白熾燈的嗡鳴聲里變得又慢又黏。十分鐘過去,二十分鐘過去,半個鐘頭過去。

  中間產房的門開過一次,一個小護士端著搪瓷盆快步出來,盆里的紗布浸著暗紅色,她低著頭腳步匆忙,連看都沒看走廊上站著的兩個人一眼,拐進隔壁的消毒室就把門關上了。

  江連城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往前邁了半步,被周念春一把按住了胳膊。

  「手術中換紗布是正常流程,別自己嚇自己。」

  江連城停住腳,退回原地。

  可他插在口袋裡的手已經攥得指節發白,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半月形的血印子。

  一個鐘頭。

  一個半鐘頭。

  江連城的右腿終於撐不住了,膝蓋一軟,整個人往旁邊的水泥牆上靠了一下。肩胛骨撞在粗糙的牆面上,磨得軍裝後背發出刺啦的聲響。

  他沒坐下來,用左腿撐著重心,右腿微微屈起,把重量從那條舊傷上卸掉。額頭抵在冰涼的牆壁上,閉了一秒眼。

  腦子裡全是底艙里葉芷蘭的臉。

  沒有血色的嘴唇,濕透的額發,黑沉沉的眼珠子映著馬燈的火光,手指扣在他手腕上,指甲掐進肉里都沒鬆開過。

  他這輩子沒求過誰。

  上軍校的時候父親犧牲,他一個人扛著;海訓斷了腿,他一個人熬過來;被誤診說沒法生育,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可要是葉芷蘭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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