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一個頭,就被他狠狠掐滅了。
走廊那頭響起了雜亂的腳步聲。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從樓梯口快步走過來,手裡拎著一隻軍綠色的保溫壺,身後跟著一個年輕醫生。
中年人是陸軍醫院的值班內科主任,被半夜的緊急電話叫起來增援的。他掃了一眼走廊上站著的江連城,壓低聲音跟身後的年輕醫生交代了幾句,推門進了產房。
門開合的瞬間,江連城聽見了裡面主刀醫生的聲音——
「胎頭出來了,吸痰,準備斷臍——」
門又關上了。
江連城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五根手指在褲縫上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又過了將近二十分鐘。
產房的門從裡面被推開。
主刀的婦產科主任走出來,五十來歲的女人,花白頭髮塞在手術帽底下,口罩拉到下巴上,露出一張布滿細紋的臉。她摘下乳膠手套的時候,手指上還殘留著淡淡的碘伏黃。
江連城從牆上彈起來,右腿的舊傷像是完全感覺不到了,兩步跨到她面前。
他嘴唇動了一下,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女主任看著他的臉,摘口罩的動作頓了一拍,隨即嘴角往上拉了拉。
「母子平安。六斤二兩,男孩,早產但各項體徵穩定。產婦失血偏多,術後需要觀察,但命保住了。」
江連城的膝蓋猛地一軟。
他沒跪下去。兩條腿撐了一下,穩住了。但整個人像被人從脊椎里抽走了一根鋼筋,肩膀往下塌了兩寸,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
「能進去看看嗎?」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女主任側身讓開了門。
產房裡瀰漫著消毒水和血的混合氣味。白熾燈亮得刺眼,照得滿屋子的白瓷磚泛著冷光。
葉芷蘭躺在手術台旁邊的移動病床上,臉上的血色還沒回來,嘴唇乾裂泛白,額發被汗水粘成一綹一綹的,整個人瘦了一大圈,下巴的線條尖得扎眼。
她懷裡窩著一個小小的襁褓,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皺巴巴的紅臉。
嬰兒閉著眼,鼻尖上沾著一點沒擦乾淨的白色胎脂,嘴巴微微張著,發出又細又弱的呼吸聲。
江連城走到床邊,腳步放得很輕,像怕踩碎什麼東西。
葉芷蘭聽見了動靜,費力地掀開眼皮。
麻藥勁還沒全過,意識是模糊的,視線也散得厲害,可她還是在那片晃動的白光里認出了站在床邊的那道輪廓。
她嘴角動了一下,聲音細得像一根線:「連城。」
江連城蹲下來,一隻手撐在床沿上,另一隻手伸過去,指腹極輕地碰了碰嬰兒的臉頰。
那張小臉皺巴巴的,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的血管,摸上去又軟又熱。
他的手指在發抖。
葉芷蘭看著他的表情,眼眶裡的水慢慢漫上來,順著眼角淌進鬢髮里。
「是個兒子。」
三個字從她乾裂的嘴唇里擠出來,帶著氣音,卻每一個字都砸在江連城的胸口上。
江連城的喉結滾了兩下。他把額頭抵在床沿上,肩膀微微聳動了一下,很快壓住了。
他抬起頭的時候,眼眶是紅的,可嗓子裡擠出來的話只有四個字。
「辛苦你了。」
葉芷蘭的手指從被子裡伸出來,勾住了他的小指。
手術室的白熾燈照下來,照著床上虛弱的女人、懷裡皺巴巴的嬰兒,和蹲在床邊、額頭抵著床沿的男人——他那隻被葉芷蘭勾著小指的手,手腕內側有一排深紫色的牙印,滲著還沒幹透的血珠。
江連城反手把葉芷蘭微涼的指尖包進粗糙的掌心裡,任由手腕內側那排深紫色的齒印硌著骨頭。
護士合力把葉芷蘭從移動平車挪到病房靠窗的鐵架木板床上。
床腿掉了一塊綠漆,露出鏽紅的底子。
屋裡飄著來蘇水混著舊棉絮的氣味。
「麻藥散了會疼得狠,這幾天肚子不能受涼,惡露排不出來就麻煩了。」年長些的護士扯過軍綠被單蓋到葉芷蘭胸口,側身指著床尾掛著的搪瓷盆和熱水壺,「水房在走廊盡頭,打水得避開早晚開水爐熄火的鐘點。」
江連城直直立在床頭,軍靴後跟靠在床腳的鐵柱子上,點了下頭。
那條舊傷受損的右腿還在細微打晃,他把重心全壓在左腳掌上,身板挺得筆直。
周念春把急救箱擱在窗台的長條木凳上,抹掉額角滲出來的汗,拉過一把摺疊椅坐下。
「芷蘭,孩子我先抱去嬰兒室烤箱暖著,早產兒肺泡沒長全,得觀察六個鐘頭。」周念春輕聲交代,伸手替葉芷蘭把被角掖實。
葉芷蘭眼皮沉得像掛了鉛,輕輕應了一聲。
肚子上的刀口在麻藥漸退的皮肉下開始發燙,每吸一口氣都扯得小腹生疼。
她看著站在床頭的江連城。
男人的軍大衣早被雨水和海水浸透,肩膀處結了一層薄薄的鹽霜,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
平日裡雷打不動的精氣神,此刻像被生生抽走了一半,只剩下一雙布滿紅絲的眼睛釘在她臉上。
「坐下歇會兒。」葉芷蘭從乾燥的喉嚨里擠出字音。
江連城沒動,掌心依舊捂著她的指節。
「我不累。」
他嘴上這麼應著,後背卻靠上了冰涼的白灰牆,借著牆壁的支撐把打顫的右膝頂住。
門外走廊突然響起一串凌亂的皮鞋聲,伴隨著低聲的寒暄與咳嗽。
病房木門被推開半扇。
走在前頭的是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胸口別著鋼筆,身後跟著醫院的副院長和兩位穿軍裝的值班幹事,手裡提著兩網兜紅富士蘋果和兩筒麥乳精。
「江營長!聽說你們昨晚頂著大霧冒死闖黑魚礁送診,這可是驚心動魄的壯舉啊!」中山裝男人邁進半步,嗓門洪亮,「縣革委會和衛生局的同志特地趕過來慰問戰鬥英雄!」
副院長也滿臉帶笑地湊上來:「我們院裡打算組織醫護人員向江營長這種把革命家屬安危系在心頭的英雄氣概學習,還請了縣宣傳科的通訊員過來拍兩張照……」
病床上,葉芷蘭被這高亢的嗓門震得眉骨跳動,額頭滲出一層細汗。
江連城眼底的紅血絲翻湧起來。
他鬆開葉芷蘭的手,轉過身,軍靴往前重重踏了半步,高大的身架把門縫堵得嚴嚴實實。
「出去。」
聲音不高,卻沉得像悶雷砸在水泥地上。
中山裝男人臉上的笑容僵在腮幫子上:「江營長,我們是代表縣領導班子……」
「聽不懂人話?」江連城反手握住門把手,眼神橫過去,「我媳婦剖腹產剛下來,失血過多需要靜養。誰准你們在病房門口嚷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