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光耀嚇得後背貼在冰涼的車門上,冷汗浸透了裡衣:「首長,誤會,都是公事公辦……」
「放屁的公事公辦!」
李璋冷笑一聲,轉頭看向身後的軍務處長:「通知海城市紀委和省監察廳,把這位吳處長和他的親信連夜押送回省城受審!昨晚我們收到舉報信,他在市百貨大樓物資統配中索賄受賄四萬餘元,爛帳記了一大箱!查,給我一查到底!」
兩名高大的糾察兵立刻上前,不由分說擰住吳光耀的胳膊,咔噠一聲,沉重的鋼銬直接扣死在他的手腕上。
上一秒還耀武揚威的吳光耀,此刻面如死灰,兩腿發軟,幾乎是被拖著扔進了軍車後斗。
那些跟隨前來的稽查人員個個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乖乖交出公章與證件,被押解上車。
吉普車隊卷著滾滾煙塵原路呼嘯而去。
廠區門口重新恢復了安寧,只剩下地上一堆撕碎的封條紙屑。
軍嫂們拍著胸口大喘氣,看著葉芷蘭的目光里寫滿了驚嘆與敬佩。
面對十幾個如狼似虎的市局幹部,這年紀輕輕的葉廠長硬是半步沒退,幾本帳冊把對方懟得啞口無言。
李璋走到葉芷蘭面前,緊繃的面容緩和下來,伸手拍了拍她肩頭的灰塵。
「好丫頭,有股子連城的硬骨頭勁。」
李璋目光落在她身上的墨綠制服上,滿意地點了點頭:「帳目做得好,沒給部隊丟臉。」
「多虧李叔趕來及時。」
葉芷蘭收起帳冊,神色平靜坦然:「這幫人醉翁之意不在酒,江城五金廠碰了壁,就想動用行政手段搶奪尼龍拉鏈的生產專利與現錢流動。」
「地方上的水渾,眼皮子淺的人太多。」
李璋嘆了口氣,背過手看向浩瀚的海面,壓低了嗓門:「芷蘭,海島雖好,但終究偏僻,陸路不通,處處受制於地方上的條條框框。連城去了南邊,你一個人守在島上,這種明槍暗箭防不勝防。」
葉芷蘭眼神微動,察覺出老首長話裡有話。
李璋側過頭,壓低聲音道:「有些風聲外頭還不知道。上頭已經定了大方針,要在南方沿海那個叫寶安縣的小漁村,劃出一大塊地,搞對外開放的試驗區,叫『經濟特區』。」
葉芷蘭心頭微微一震。
深川特區!
那是一個屬於弄潮兒的黃金時代,無數現代輕工巨頭將在那片土地上拔地而起。
「南邊靠海,緊挨著港島,進出口免關稅,設備原料自由流轉,更不會有這幫土霸王藉機刁難。」
李璋定定地看著她,眼底滿是期許:「連城在那邊打仗保平安,你在後方,想不想去南邊殺出一條血路,把星辰廠做成全中國最大的輕工業集團?」
海風呼嘯而過,捲起兩人的衣擺。
葉芷蘭垂在身側的指尖輕輕摩挲著掛在胸前的黃銅哨子,目光穿過茫茫海霧,望向遙遠的南方。
「想。」
「既然想,那就別在淺灘里撲騰。」
李璋乾脆利落地收回手,聲音壓在轟鳴的海風裡:「三天後,省軍區有一批運送建材的貨輪直下蛇口。海島這邊的拉鏈線和防刺布照常運轉,老周和張大姐給你盯死後方,你帶上公章和技術圖紙,南下開道。」
葉芷蘭迎著撲面的濕冷水汽,把手裡的帳冊抱得更緊了些。
她很明白老首長的意思。
海島上的星辰廠能靠駐軍護著一時,卻抵不住地方衙門三番五次的暗算,與其在海城被那群眼皮子淺的官僚鈍刀子割肉,不如直接殺進改革的前沿陣地。
更重要的是,江連城率領特遣隊南下清剿暗礁蛙人,駐紮的前哨海域距離那處叫寶安縣的漁村只有不到兩百海里。
離他近一點,前線的消息她才能第一時間握在手裡。
「李叔,海島這邊的軍民合作基地我不撤,只要這兒的煙囪冒煙,地方上就不敢說三道四。」
葉芷蘭抬起下巴,語氣沒有絲毫拖泥帶水:「我去南邊註冊星辰工貿總公司,前店後廠,海島供料,南邊出海,兩頭誰也卡不住我。」
李璋定定地看著她,眼角布滿風霜的褶子裡透出一抹讚許,抬手拍了拍她的胳膊肘:「好丫頭,不愧是連城挑的媳婦,有這股子狠勁,南邊那片灘涂壓不垮你。」
……
兩天後的清晨,要塞家屬院泛著濕漉漉的晨霧。
葉芷蘭換了一身耐磨的深藍咔嘰布西裝套裙,長發挽成緊湊的髮髻,懷裡用厚棉被裹著熟睡的兒子小舟。
老黑雖然跟著江連城去了南邊,但張大姐和幾個軍嫂一大早就紅著眼眶趕了過來,手裡提著幾大網兜煮透的鹹海鴨蛋和炒麥粉。
「芷蘭妹子,南邊聽說熱得能把鞋底燙化,連口像樣的淡水都難找。」
張大姐抹了把發燙的眼角,把一個縫了三道線的手縫布包塞進葉芷蘭的帆布旅行袋裡:「這裡面是廠里姐妹們湊的糧票和全國通用肉票,海島上的縫紉機你放心,只要我們幾個還有一口氣,每天保底交貨兩千條拉鏈,絕不給你在前頭丟臉!」
「張大姐,帳本我都交待給修配所的老周了,每個月底找部隊後勤直接對數,別讓外頭的人插手。」
葉芷蘭拍了拍張大姐粗糙的手背,沒有多餘的傷感,利落地跨上了開往軍港碼頭的吉普車。
貨輪在狂浪里顛簸了兩天兩夜,隨後換乘南下的綠皮列車。
轟隆作響的鐵軌穿州過省,車廂里瀰漫著旱菸、臭腳丫和劣質紅桔的氣味,南下的淘金客、倒爺擠得過道水泄不通。
越往南走,空氣里的燥熱便越發濃烈。
當列車在一聲悽厲的鳴笛聲中緩緩滑進毗鄰特區的邊境小鎮車站時,窗外已是白花花一片刺目的烈日。
車廂門剛被列車員吃力地拉開,一股混雜著柴油煙氣和爛泥腥味的濕熱氣浪劈頭蓋臉灌了進來。
「慢點!都把邊防通行證拿出來!沒有蓋章的一律遣返!」
荷槍實彈的邊防糾察戴著白手套,在木質月台前設了三道鐵絲網卡子。
葉芷蘭一手護著懷裡被吵醒的小舟,一手拎著沉重的牛皮公文包,順著推推搡搡的人流往出站口走。
周圍全是操著各省方言的旅客,扁擔撞著行李卷,喇叭里反覆播放著特區建設的動員口號。
就在她側身避讓一輛推著冰水木箱的小推車時,眼角餘光無意間掃過七八米外一根斑駁的水泥立柱。
立柱後面,藏著一道瘦削佝僂的身影。
那人穿著一件髒得辨不出顏色的的確良襯衫,領口油膩發黑,下巴上長滿了拉碴的胡茬,眼眶深陷,正死死盯著出站口每一個衣著體面的旅客。
陳立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