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眾里有壞人。
事情已經完全超出了宋瀅能控制的局面。
也不知道是誰起的頭邀請了賀宗晏也一起，原本只是傅臨川做東邀請顧璇一行人的飯局，最後變成賀宗晏再加上兩個工作室的人。
一群人浩浩蕩蕩到了雲棲小築門口。
宋瀅看著門頭，心裡五味雜陳，昨天剛從這裡脫身，今天又進來了。
她看了眼走在人群前面的賀宗晏，他神色如常，看不出情緒，無奈跟了上去。
門口的迎賓前台笑著把一群人往樓上包廂引。
大堂里一個服務生望著前頭簇擁的一群人，忍不住湊到經理旁邊嘟囔：
「經理，我怎麼看著走在最前面那個穿西裝的男人，還有後面那女的，好像昨天就來過咱們店裡。」
經理撞了下他胳膊，「教沒教過你少說話多做事，這裡面全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不該打聽的別瞎打聽，好好幹活去。」
服務生連忙閉上嘴，低頭跟著進去安排席位。
包廂很大，擺了三張大圓桌，大家熱熱鬧鬧地進了門找位置，主桌的位置大家都識趣地留出來給了宋瀅、賀宗傅臨川和顧璇他們。
宋瀅挑了個最邊上靠角落的側邊位置，傅臨川目光一直鎖著她，看到她拉開椅子後走上前打算挨著她坐下。
看到他上前，宋瀅皺眉，還沒來得及開口，另一隻帶著合香珠的手已經從旁邊伸過來，拉出椅子。
賀宗晏先一步坐下了。
傅臨川手僵在半空，尷尬地收了回去，轉身到桌子另一側坐下。
顧璇順勢上去挨著傅臨川坐下，臉上依舊掛著笑，眼睛卻往宋瀅那邊瞥了瞥。
宋瀅沒忘記在外跟賀宗晏裝不熟的事，一直和他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也沒和他有過多交流。
賀宗晏明白她的主意，雖說心裡不爽，但也裝作不熟的模樣，沒和她過多交流。
菜陸續上桌，有人開了話頭，包廂里一下子熱鬧起來。
「傅總也太夠意思了，又是咖啡甜品，晚上還安排這頓大餐，我們也算是沾大光了。」
傅臨川目光掠過宋瀅，「瀅瀅算是我傅家半個家人，這點心意不算什麼。」
宋瀅聽到他叫自己的名字，胃裡一陣泛起噁心，一個正眼都不帶瞧他的。
「那這麼說，宋瀅和傅總算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了？」
「這麼大的事宋瀅你居然一直瞞著我們，早說你跟傅總是一家人啊，那咱們兩個工作室，往後更該多多照應才是。」
宋瀅：「都是小時候的事了，沒必要提。」
她邊說邊瞥了眼旁邊賀宗晏，他臉色看著淡定，周身氣場卻冷了幾分，指不定心裡在憋著什麼醋。
宋瀅心裡叫苦，只盼著這場鬧劇快點結束。
可傅臨川卻偏偏唱起了反調。
他順著剛才的話說道：「宋瀅在傅家住了十年，這次進周老工作室，事前也沒跟家裡說一聲。她做事一向莽撞，直來直去，這段時間應該也給大家添了不少麻煩。」
他這話把宋瀅的心狠狠往下拽了拽。
又是這樣。
這十年來，無論她做什麼傅臨川永遠都是習慣性否定，憑著對她的固有印象便認定自己進周老工作室是一時興起，好像她付出的所有努力在他眼裡都不值一提。
現在又打著為她好的名頭，把她貶低得一無是處。
他總能在她最鬆快的時候，給她當頭一棒。
心一陣陣發沉，越來越冷
突然，一聲脆響在耳邊炸開。
賀宗晏碗裡的白瓷勺滑落，碎了一地。
宋瀅像是被這一聲從冷水裡拽了出來，回過神來，怔愣地轉頭看了他一眼。
所有人的注意力也被這一聲吸引走，下意識看向賀宗晏，
「賀總沒事吧？」
「無妨，手滑。」
「快叫服務生進來打掃一下，千萬別傷到了。」
他這一下成功把大家的注意力從傅臨川身上收回。
而一直看傅臨川不爽的陸隨安卻不打算把這事翻過去。
他知道這些年宋瀅為傅臨川付出了多少，聽到他這樣貶低宋瀅，第一個不服氣。
「雖說一起長大，但傅總看來對宋瀅也不了解。
宋瀅的專業能力我們都有目共睹，這次棲雲谷項目半個月連軸轉，她剛來就和我們一起加班熬通宵，甚至帶病堅持上班，怎麼會給我們添麻煩。」
其他同事也跟著附和。
「對啊，這次方案能這麼亮眼，宋瀅功勞最大。」
「宋瀅性格好，做事也很靠譜，我們都搶著和她搭檔呢」
同事們一句句實打實的誇讚，宋瀅胸腔里的心跳動飛快，沉落的心在這一刻被向上托舉了。
聽著所有人認可追捧宋瀅，傅臨川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了下去。
這樣的宋瀅跳出了他的掌控，這種失控的落差感，他心底悶得發緊。
但他依舊面不改色繼續道：
「看來宋瀅現在是長大了懂事了，以前還不是這樣的，那時候丟三落四沒少讓家裡人操心。」
他偏了偏頭，像是在回憶什麼，「我記得有一回她大學放寒假，到家門口才想起鑰匙落學校了，當時下著大雪在門口蹲了一下午，也算是長了教訓。」
傅臨川毫不留情揭開當年糗事，絲毫沒顧及臉面。
宋瀅手扣著杯壁，指節泛白，記憶不受控制地閃回那個下午。
那天她發現忘記帶鑰匙後就給阿姨打了電話，可阿姨有事沒法立刻回來，只說傅臨川已經回家了，讓她給傅臨川打電話看看在不在。
當時她給傅臨川打了很多電話，又敲了半個多小時的門，手都敲麻了卻依舊沒人回應，便以為他也有事不在家。
手機早已沒電關機，雪地難行，她只能在門口等阿姨回來。
那天雪很大，儘管穿著羽絨服可手腳很快凍得沒了知覺，雪落在她頭髮上，化了的雪水滲進衣領里，冰冰涼地貼著皮膚，臉凍得通紅。
她等了很久，天一點點暗下去，終於等到阿姨回來。阿姨看到她在門口像個冰雕似的嚇了一跳，趕緊把她拉進屋取暖。
門一推開，暖氣撲面而來，她剛進客廳，看到傅臨川戴著耳機打著遊戲懶懶散散從樓上下來。
見她一身她狼狽，他面無表情說了句：「連鑰匙都能忘，你也是活該。」
羽絨服上的雪化了一半，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宋瀅看著他，嘴唇凍得發紫，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屋裡暖氣開得很足，可當時她依舊感覺到了刺骨的冷，好像雪沒有落在地上，全落在了她心裡，把整顆心都凍住了。
宋瀅從回憶里抽身，抬眼看著他，不留情面戳穿了他虛偽的面孔。
「傅總記錯了，那天你在家，當時我敲了半小時的門，是你沒給我開門。」
傅臨川原本是想看宋瀅的反應，可聽到她的回答拿著酒杯的手頓住。
他看著她，腦子裡忽然湧上來那個下午。
宋瀅給她打電話的時候正好碰上他在打遊戲，她一連串打了好幾個還發了簡訊，他當時不厭煩直接拉進了黑名單。
遊戲中途他看到簡訊內容點開門口監控，看到宋瀅在門口縮著肩膀。
可遊戲隊友已經在催促，他便想著等這局打完。
然後一局接一局，遊戲散局已經天黑，他終於想起正事，卻覺得宋瀅不至於傻到在門口等一下午。
直到下了樓看見她站在客廳里，頂著濕透的頭髮，臉凍得通紅。
傅臨川記得當時她的眼神，冰冰涼涼帶著失望，他莫名不爽才會口不擇言才說了那句話，可看到她沒頂嘴，就理所當然地覺得這事過去了。
現在她坐在他面前，那眼神和多年前的那個下午重疊在一起，變成了耳光打回在他臉上。
傅臨川失去了和她對視的勇氣，別開臉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體順著嗓子燒下去，可心口那股酸澀還是沒壓住。
宋瀅看他心虛的模樣，扯了扯嘴角，淡淡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多說無益，有些委屈，講出來也改變不了過去。
在場幾人都沒想到他們還有這過往，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顧璇看著傅臨川臉色不對，主動插話，「那都是年少時候的事了，臨川那時候年紀也小，哪能事事都考慮周全，也不是故意的。」
在旁邊一直沒說話的賀宗晏突然沉聲開口，「原來輪到傅總，就可以拿年少不懂事當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