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發什麼愣?」
薄妄見他半天沒動靜,走過來手在他眼前晃了兩下,晃完後才反應過來他根本看不見。
董醫生也走了過來,「賀先生,時間差不多了,我開始收針了。」
賀宗晏點頭。
薄妄看著那麼長的一根針從皮肉里取出,汗毛聳立,移開眼:「他視力什麼時候能恢復?」
董醫生收起銀針,「我已經用針把氣血逼回去了,視網膜的供血已經恢復,天亮之前應該就能看見,但這只是暫時的緩解。」
「毒依舊潛伏在體內,持續侵蝕神經系統,氣血損耗會越來越嚴重。如果長期得不到干預,後續發作只會越來越頻繁,而且每發作一次就會更嚴重一次。必須儘快找到方法,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董醫生收起最後一根銀針。
薄妄對賀宗晏說:「你都聽到了吧,後果不堪設想!也就是你一直不當回事。」
賀宗晏敷衍地「嗯」了聲,「藥帶來了嗎?」
「帶了!真是欠你的。」
薄妄嘆了口氣從袋裡掏出一個白色的藥瓶,扔進賀宗晏懷裡。
「給你!我提前警告你,不准超量服用。上次阿勁都跟我說了,你拿這藥當糖吃,你是真不怕藥物反噬,還是覺得自己身體鐵打的?」
長期超量服藥,只會透支身體根基,讓後續的治療更加艱難。
賀宗晏接過藥瓶,「我心裡有數。」
「你有數個屁!」
薄妄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實在被他這油鹽不進的樣子氣得不行,「你要是真有數,就不會瞞著宋瀅一個人扛著!」
「這次去齊明山你最好把握好機會。不管是為了你自己,還是為了宋瀅,都必須把香包的拿到手。」
「就算不為自己,你也要為宋瀅想,你要是出事,她怎麼辦?」
賀宗晏握著藥瓶的指尖微微收緊,空洞的眼眸里,終於掠過一絲波瀾。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
深夜的莊園歸於沉寂。
夜色如墨,入秋的晚風穿進紗窗縫隙,帶進來一縷清淺的桂花香。
九月的桂花開得早,香氣漫進臥室,裹著清冷的月光落滿一床。
宋瀅睡得很沉,白天忙著工作室的事,回來又收拾行李,洗完澡後幾乎沾床就睡。
半夢半醒之間,忽然感覺到背後貼上來一具溫熱的軀體,帶著她熟悉的沉香。
一雙結實的手臂從腰後穿過來,一點一點將她圈進懷裡,抱得越來越緊,仿佛要把她嵌進骨血里。
她不舒服地哼唧了一聲,費力地掀開眼皮,視線模糊間,只看到男人下頜線,沉穩有力的心跳聲就在耳邊。
「嗯……」
她放鬆下來,順著他的力道,在他懷裡蹭了蹭,重新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貼過去。
下巴輕輕抵在他溫熱的胸口,髮絲軟軟散在頸間,嗓音帶著沒睡醒的軟糯沙啞,黏糊糊的:「你回來啦……事情處理完了?」
賀宗晏的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喉嚨里滾出一個極輕的鼻音:「嗯,睡吧。」
「嗯……」
宋瀅應聲,眼皮又開始沉甸甸往下墜,意識再次陷入混沌,迷迷糊糊地叮囑,「明天早上記得叫我啊,我還要起來再檢查一遍行李,別落了東西。」
「好。」
得到應允的宋瀅往他懷裡更深地窩了窩,很快便呼吸均勻,再次睡了過去。
臥室安靜下來。
只剩下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和滿室清甜的桂花香。
賀宗晏維持著擁抱的姿勢,一動不動。
他近乎貪婪地盯著懷裡這張熟睡的臉。
黑暗於他而言,僅僅過去了短短几個小時。
可這幾個小時的無邊黑暗,卻比數年光陰還要漫長煎熬。
在今天之前,他從未真正體會過「失去光明」是什麼感覺,以前總覺得看不見,不過是失去一種感官,算不上什麼絕境。
直到今晚,突如其來的黑暗吞噬視野,眼前一片漆黑,看不見光,看不見景,更看不見心心念念的人。
那短短几個小時的黑暗,像一場無聲的活埋,將他所有的驕傲和掌控碾得粉碎。
原來看見,是一件多麼奢侈的事。
賀宗晏的眸光沉沉,落在宋瀅恬靜的睡顏上,目光一寸一寸撫過她的眉眼、鼻樑、臉頰、唇瓣。
像是在用眼神親手描摹、銘記她的模樣。
他在腦海里瘋狂復刻她的樣子,生怕下一秒,黑暗會再次席來,將這唯一的光亮奪走。
今晚失明的那幾個小時裡,他腦海里設想過無數次最壞的結局。
如果那場黑暗沒有結束呢?
如果他真的瞎了呢?
他怎麼可能捨得拖著一個瞎子的軀殼,把她困在身邊?
宋瀅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她的工作室要開業,她的未來有無限可能。
如果他一輩子都看不見,他大概會放她走。
哪怕嫉妒地發瘋,哪怕疼得日夜難眠,也會逼著自己鬆開手,讓她去尋找一個健全的、能替她擋風遮雨的男人。
她值得最好的人生,值得有人陪她看遍山河風景,陪她度過歲歲年年,而不是守著一個殘缺的自己,耗盡青春,滿心將就。
可這個念頭剛升起,就被心底翻湧的偏執和自私撕碎。
只要一想到那個畫面,想到她靠在別人的懷裡,對著別人笑……
賀宗晏收緊了手臂,眼神在暗處變得晦暗又陰冷。
他做不到!
做不到大度地看著她和別人共度餘生,連想一下都覺得連呼吸都在割肉。
他承認自己的自私和卑劣,哪怕他真的瞎了,哪怕他只能靠摸索去感知她的存在,他也只想把她留在身邊。
好在,老天這次偏愛了他。
好在,他現在還能看見。
他不知道下一次黑暗降臨會是明天,還是後天,不知道下次失明之後,還能不能有幸重見光明,甚至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突然失憶,忘了她。
但至少此刻她在身邊。
賀宗晏喉結滾動,湊近輕輕落下一吻,溫熱的唇落在她的眼瞼上,克制又虔誠。
「癢……」
宋瀅在睡夢中皺了皺眉,偏過頭去躲,無意識地嘟囔,「癢……別親了,好癢……」
賀宗晏沒有停,唇瓣順著她的眉眼一點點向下滑,落到她的鼻樑、臉頰、唇角。
他像是在沙漠裡渴了許久的旅人,用最笨拙的方式,一點點描摹她的輪廓。
他想要用這種近乎刻骨的方式,把她的模樣,她的氣息,一絲不落地刻進腦海里,刻進靈魂深處。
宋瀅被他吻得有些喘不過氣,伸手去推他,「賀宗晏,你幹嘛呀……大半夜的……」
賀宗晏反而將她抱得更緊,貼著她的耳畔,一遍遍輕輕呢喃,「我愛你。」
「很愛很愛。」
他一遍遍地吻,一遍遍地說。
宋瀅軟綿綿地掙扎了兩下,卻根本掙脫不開,無奈之下只能放棄抵抗,任由他一遍遍落吻。
窗外月色溫柔如水,落在兩人交纏的身影上,鍍上一層朦朧的光暈。
夜風帶來的桂花香和床上交錯的呼吸聲糾纏在一起。
「宋瀅,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