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大爺又被公社扣下了,他們說今天交代不清楚,誰都別想拿回報名材料!」
李大炮撞開院門,額頭全是汗,手裡那張傳喚通知被捏得稀爛。
屋內沒人說話,桌上的飯菜早已涼透,竇桂英抱著孩子坐在炕沿,眼睛紅腫得厲害。
趙陽接過通知,只看了一眼,指節便繃得發白。
「這是第三次了。」
沈清壓低聲音,「公社反覆傳喚二大爺,就是想逼他承認證明有問題。」
趙陽把通知折好,眼底壓著寒意,「寫舉報信的人就在等咱們自己先亂。」
張小羊猛地砸了一拳桌面,「除了劉大腦袋那幫雜碎,還能有誰?」
「我也覺得是他們。」
李大炮咬牙切齒,「他們被咱們送進治安所,肯定恨不得毀了咱們一輩子。」
趙陽抬起頭,「猜沒有用,得找到證據。」
「怎麼找?」
「舉報信不可能憑空飛進公社,誰遞的,誰經手的,總有人見過。」
三人立刻分頭出門。
趙陽先去了鎮上,李大炮去找以前跟劉大腦袋混過的人,張小羊則守在公社附近打聽消息。
天色擦黑時,三人才在村口碰頭。
李大炮臉色難看,張嘴便罵,「見了鬼了,劉大腦袋那幾個手下全被盯著,最近連鎮子都沒出過。」
張小羊也搖頭,「公社收信的人不肯說,只說舉報材料是按規矩遞進去的。」
「劉大腦袋本人呢?」
趙陽盯著兩人。
「還在裡面。」
李大炮喘著粗氣,「我專門問過治安所的人,他們說那伙人都受著管控,沒人有機會出來投信。」
寒風颳過村口,三個人同時沉默下來。
原本最有可能的人,竟被徹底排除了。
「難道真是村里人?」
張小羊喉結滾動,「可咱們最近沒得罪誰啊。」
趙陽沒有回答,心裡的危機感卻越來越重。
對方知道他們過去的爛帳,也清楚報名材料里的每一處軟肋,這絕不是臨時起意。
院外忽然響起雜亂腳步。
趙山河被兩名公社幹事送了回來,他臉色發青,腳剛邁過門檻,身子便晃了一下。
「二大爺!」
趙陽一把扶住他,「他們為難你了?」
「沒事。」
趙山河擺擺手,可聲音已經啞了,「還是問那份證明是誰組織簽的,又問我是不是收了你們的好處。」
「放屁!」
李大炮眼睛瞬間紅了,「他們這是非要把髒水扣死!」
「閉嘴!」
趙山河厲聲喝住他,「越到這時候越不能鬧,誰動手,誰就真沒資格了!」
李大炮胸膛劇烈起伏,拳頭攥得咯咯作響,卻不敢再邁出一步。
竇桂英端來熱水,手抖得碗沿不斷磕碰。
「山河,是我們家連累你了。」
「嫂子,別說這話。」
趙山河喝了一口水,「我怕的不是被問,我怕上面遲遲不給答覆,耽誤他們的成績審核。」
這句話落下,屋裡最後一點僥倖也沒了。
張小羊蹲在牆角,雙手死死抓著頭髮,「到底是誰,為什麼非要堵死咱們的路?」
「因為有人不想看見咱們翻身。」
趙陽聲音冰冷,「越怕咱們翻身的人,越可能是寫信的人。」
門帘忽然被掀開,王萍萍提著一包藥走了進來。
「二大爺,我給你拿了點止疼藥。」
她看見眾人的臉色,遲疑片刻,「你們還沒查到舉報的人?」
李大炮煩躁地搖頭,「劉大腦袋的人全被管著,這條線斷了。」
王萍萍腳步一頓,「可我前幾天去公社,見過張家老八。」
張小羊猛地抬頭。
「你說誰?」
「你養父。」
王萍萍被他的眼神嚇了一跳,「我見過他不止一次,他每次都往公社後院去,懷裡還揣著東西。」
屋裡驟然安靜。
張小羊臉上的怒火一點點退去,只剩下慘白。
夜色沉沉,張老八家的院門卻緊緊關著。
張小羊敲了三次,裡面才傳來不耐煩的聲音。
「誰啊,大半夜催命?」
院門打開,張老八看見門外幾人,臉色只僵了一瞬。
「你們來幹什麼?」
張小羊死死盯著他,「舉報信是不是你送的?」
張老八沒有回答,轉身便想關門。
趙陽抬手抵住門板,「公社有人見過你,現在否認沒有意義。」
「是我又怎麼樣?」
張老八突然抬起下巴,「你們以前偷雞摸狗,打架賭錢,我哪句話冤枉你們了?」
張小羊臉上最後一絲血色消失。
「我已經跟你們斷親了,你為什麼還不放過我?」
「斷親?」
張老八冷笑,「你翅膀硬了,考上大學就想飛,還讓全村人看我們家的笑話,我憑什麼讓你好過?」
張小羊身體一晃,李大炮趕緊扶住他。
「畜生!」
李大炮怒吼,「他叫了你那麼多年爹,你就這麼毀他?」
「是他先不認我這個爹!」
張老八梗著脖子,「再說,那封信也不是我想寫的,我只是照著別人說的遞上去。」
趙陽目光驟冷,「誰讓你遞的?」
張老八看向趙陽,嘴角竟浮起一絲幸災樂禍。
「你不是挺聰明嗎,自己猜啊。」
趙陽一步逼近,「劉大腦袋的人都被管控,你還想拿他當擋箭牌?」
「誰告訴你,劉大腦袋還被關著?」
張老八這句話出口,院外的風聲都靜了。
李大炮瞳孔驟縮,「你什麼意思?」
「他早就出來了。」
張老八壓低聲音,「你們忙著高考,根本沒留意鎮上的動靜,是他找到我,說只要遞一封信,就能讓張小羊一輩子翻不了身。」
張小羊雙眼通紅,「你就答應了?」
「是。」
張老八回答得毫不猶豫,「我養大的兒子,寧可跟外人走也不肯孝順我,他憑什麼有好前程?」
張小羊的拳頭高高揚起,卻遲遲沒有落下。
養育之恩和毀人前途的恨意撕扯著他,讓他渾身都在發抖。
趙陽按住他的手腕,「這一拳打下去,你就中了他們的計。」
張小羊牙齒咬得滲出血,最終跪倒在雪地里,發出一聲壓抑至極的嘶吼。
就在這時,黑暗中忽然傳來兩下清脆的拍手聲。
「趙陽,你還是這麼會教人。」
趙陽猛然回頭。
院牆外,一顆碩大的腦袋緩緩探出陰影,嘴角帶著怨毒的笑。
「可惜這次,你們誰也上不了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