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嗡」的一聲炸開了。
比方才明月說要嫁給章衡的時候還響。
百官面面相覷,有人張大了嘴,有人差點笑出來了。
人家想要嫁孫子,孫子推給爺爺。
楊正奇抬起頭來看著章衡,謝景行也抬起了頭,江修簡乾脆把板舉起來遮住了半張臉。
乾帝笑著罵道:「胡鬧!」
章衡認真道:「陛下息怒,臣的意思是,公主嫁給陛下,就是大景的妃嬪,地位可比臣的側妃尊貴,聯姻目的也達到了,政治聯姻嘛,無所謂,達到目的就行。」
乾帝瞪著他:「朕多大年紀了,還納妃?你讓朕這張老臉往哪擱?待會就讓你皇祖母收拾你。」
章衡忍住笑低頭道:「臣失言。」
就在這時候,吏部尚書林懷遠出列了。
他走到殿中,先朝乾帝行了一禮。
「陛下,臣以為,皇太孫殿下所言,雖有玩笑之意,但道理不差。」
「北匈可汗送公主來聯姻,是想在我大景安一個釘子,公主嫁給皇太孫,是安在太孫府,公主嫁給陛下,是安在宮裡,但宮裡比太孫府好,宮裡是陛下的地方,公主在宮裡,翻不出浪來。」
乾帝聽著也知道林懷遠生氣了,剛剛居然想給他女兒製造威脅。
林懷遠繼續道:「臣以為,聯姻之事可以談,陛下若不願納妃,可以封公主為北匈使節,常住金陵,臣附議皇太孫方才的提議。」
殿中又是一陣議論,禮部侍郎錢文益想了想,也出列了:「臣附議林尚書。」
兵部尚書陸承遠也出列了:「臣附議。」
乾帝看著滿殿的文武,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看向明月:「公主,你父汗讓你來聯姻,朕知道了,但朕年紀大了,納妃的事不妥,皇太孫也已有嫡妃,名分不好安置,朕封你為北匈使節,常住金陵,專辦互市,你在大景,就是大景的客卿,互市談好了,你回北匈,朕給你封賞,互市談不好,你想留在大景,朕也不趕你。」
明月跺了跺腳,只好憋屈道:「外臣遵命。」
朝會散後,章衡出了奉天殿。
於兼忍不住道:「殿下,您方才在殿上說讓陛下納妃,實乃妙計。」
章衡沒有接話,他沿著宮道往外走,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叫他。
「太孫殿下。」
章衡回頭,是明月。
她一個人走過來,拓真不在身邊。
「公主有事?」
明月看著他,目光很平靜:「殿下方才在殿上說,不想讓我為難,我想問殿下一句,殿下是不想娶外臣,還是不敢娶外臣?」
章衡看著她。「公主覺得呢?」
明月微微彎了彎嘴角:「外臣覺得,殿下是不敢,殿下怕外臣進了太孫府,北匈的勢力也跟著進了太孫府,殿下怕北匈以後借我的手攪亂大景朝局。」
章衡沒有否認。
明月看著他,過了一會兒,輕輕點了點頭:「其實我若是殿下,也不會娶,但我有一句話想跟殿下說,我來大景不是為了攪亂朝局,互市談成了,北匈和大景都好,互市談不成,北匈和大景都不好,殿下若信我,可以幫我把互市談成。」
.........
去了趟兵部跟工部之後,中午在黃鶴樓陪沈婉婉吃完飯,章衡回到太孫府午休。
林詩韻正在正廳等他,見他進來,她遞了盞溫茶。
「聽說你今天在朝會上讓皇祖父納妃?」
章衡接過茶盞喝了一口:「嗯。」
林詩韻看著他,低頭抿了抿嘴,沒忍住笑了:「你這個人,看著不是穩重太孫,還是那個紈絝,皇祖母又得找到說道了。」
章衡坐下:「紈絝也好,太孫也好,反正不會再讓那什麼北匈公主進府,讓你難做。」
林詩韻看著他,笑了笑。
章衡將她拉進懷裡,林詩韻嚇了一跳:「還有人呢。」
「你們先出去。」章衡揮手吩咐幾個丫鬟。
「是。」林詩韻的丫鬟一個個都忍住笑意出去了。
「好了,就我們兩個了。」章衡笑著挑起她下巴,親了上去。
......
章衡抱著林詩韻進了內室,幾個丫鬟低著頭退出來,把門帶上。
小環走在最後,輕輕拉上門,轉身看見小梅和另一個叫小荷的丫鬟站在廊下,三個人對視一眼,都沒忍住笑。
小環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三個人躡手躡腳地走到院子裡的石桌旁坐下。
廊下沒人,正廳里的聲音傳不到這裡。秋末的日頭暖融融的,照在石桌上,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短短的。
小荷湊過來:「你們說,殿下到底最喜歡哪位娘娘?」
小環看了她一眼:「你問這個做什麼?」
「就是好奇。」小荷道,「我進府晚,聽你們說以前的事,林妃娘娘是嫡妃,跟殿下最久,沈嬪娘娘管著產業和報紙,是我們的錢袋子,蘇嬪娘娘是殿下親自求來的,還會武功,三個人,殿下總有最喜歡的吧?」
小梅想了想,搖頭:「這個不好說,殿下對三位娘娘,各有各的好,看不出誰多誰少。」
小環道:「我覺得應該是林妃娘娘,當初殿下三首半詩求來的,我當時跟沈嬪娘娘還一旁看著,我覺得殿下心裡最重的是她。」
小梅接話:「沈嬪娘娘也很受殿下喜愛啊,殿下跟她在一塊的時候,笑得最多,沈嬪娘娘會好多東西,對下人也極好,殿下跟她算帳的時候,兩個人關在書房裡一算就是半天。」
「你確定是在算帳?」
「好像也不確定。」
小荷問:「那蘇嬪娘娘呢?」
小環想了想:「蘇嬪娘娘最特別,殿下跟她在一塊的時候,不怎麼說笑,但兩個人在院子裡練劍的時候,殿下看她看得很專注,蘇嬪娘娘練完劍,殿下遞水遞帕子,動作比誰都自然。前些日子蘇嬪娘娘辦差回來晚了,殿下站在府門口等了一刻鐘,誰勸都不走。」
小荷聽了半天,忍不住道:「那殿下到底最喜歡哪個?」
小環伸手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你這個人,怎麼非要問出個先後,我跟你說,殿下的心,是分成三份的,他跟林妃娘娘在一塊的時候,心裡裝的是林妃娘娘,跟沈嬪娘娘在一塊的時候,心裡裝的是沈嬪娘娘,跟蘇嬪娘娘在一塊的時候,心裡裝的是蘇嬪娘娘。他不偏心,只是看跟誰在一塊。」
小梅點頭:「對,我前些日子聽林妃娘娘跟沈嬪娘娘說話,林妃娘娘說殿下最近去蘇嬪那邊多了,她新婚,殿下多陪陪她是應該的。沈嬪娘娘說她也這麼想的,反正殿下要來她這邊的時候自然來。」
小荷聽著,眨巴著眼:「三位娘娘之間,也不吵架?」
小環搖頭:「沒見過三位娘娘吵架,三個人各管各的,彼此不干涉,偶爾有交叉的事,都坐在一起商量,商量完了各做各的,拿不定主意就請殿下定奪,很那種事很少,因為殿下在前頭忙朝堂上的事也很累。」
小荷聽了,笑了一聲:「那殿下倒省心。」
小環也笑了:「你以為殿下省心?殿下每天回來,先去林妃娘娘那邊坐一會兒,再去沈嬪娘娘那邊問幾句,然後去蘇嬪娘娘那邊看她在不在府里,有時候忙得腳不沾地,回來還要挨個走一圈,他自己說有時候自己累得跟狗似的。」
「她們就不一起侍寢嗎?」
「一周兩次吧,那個時候我們這些貼身丫鬟都得準備好。」
「小聲點,殿下耳朵很靈敏的,別讓殿下聽見。」
三個人笑了一陣。
小荷想起什麼:「對了,前些日子鎮北公府來人的時候,我在廊下聽見趙大跟趙二說,殿下可能會納鎮北公的義女,就是那個李姑娘,你們說,李姑娘進了府,三位娘娘會不會鬧?」
小環打斷她:「別瞎說,林妃娘娘早就知道了,沈嬪娘娘和蘇嬪娘娘也都沒說什麼,殿下可是未來的皇上,嬪妃多很正常,我們這三位娘娘都是皇后跟貴妃,其他人比不了地位。」
小荷瞪大了眼:「林妃娘娘真不介意嗎?」
小環看著她:「你當嫡妃是那麼容易當的?林妃娘娘心裡介意不介意,她不說,誰也不知道。但她做了嫡妃該做的事,殿下敬她,就是敬她這一點,不然以後怎麼母儀天下?」
小梅點頭:「林妃娘娘不容易,殿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後宅跟宮裡應酬一直是她,殿下在外面放心,就是因為後宅有她。」
小荷聽了半天,低聲感慨了一句:「那咱們殿下,到底還是最看重林妃娘娘吧。」
小環搖頭:「也不能這麼說,殿下看重林妃娘娘,是因為林妃娘娘擔得起,殿下也很喜歡沈嬪娘娘,是因為沈嬪娘娘讓他開心,殿下疼蘇嬪娘娘,是因為蘇嬪娘娘性子直接爽朗,三個人在他心裡,各占一個位置,誰也替不了誰。」
小梅看著正廳的方向,輕聲道:「行了,別說了,我們先去燒水,半個時辰之後殿下要叫水的。」
.....
下午。
李沉魚到太孫府的時候,章衡剛跟林詩韻從內室出來。
林詩韻替他整了整衣領,又理了理自己的頭髮,面上雖然端莊,但臉上還是有些泛紅,她朝李沉魚點了點頭,便先去了書房。
李沉魚好奇的看了看林詩韻,林妃娘娘為什麼一直扶著腰呢?
李沉魚穿了件窄袖的玄色衫子,腰間佩著軟劍,頭髮利落地綰著,她坐下來,先喝了一口茶,然後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遞過去。
「殿下,刺客的事查清了。」
章衡接過來翻開,是一份畫了線的供詞,他看了兩頁,眉頭皺了起來。
「楚王?」
李沉魚點頭:「活著的那個刺客招了,他是蓮花教的餘黨,蓮花教被掃之後跑去了北境,投了一個馬幫,那個馬幫表面上是走貨的,實際上是北匈那邊養的暗樁,但這次給刺客下命令的,不是馬幫,是一個中間人。那中間人原先在楚王府做過管事,後來被遣散了,但暗地裡還替楚王辦事。」
章衡把供詞合上,放在案上。
楚王章元宥,乾帝第六子,章衡的六叔,當年刺殺過他,但在凱旋日中,楚王被射傷算是將功補過了,他一直在府里養傷。
太子被廢之後,楚王也一直安分守己,在朝會上不顯山不露水。
章衡沒想到,這件事會牽扯到他。
「那個中間人呢?」
李沉魚搖頭:「跑了,南宮姐姐去查的時候,人已經不見了,但在他住處翻到了一些信件,其中一封是楚王府的管事送來的,信里提到互市若成,北境安穩,於六爺不利。」
章衡並不懷疑這件事情的真實性。
章衡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
當初楚王被蓮花教的箭射傷,乾帝還以為他是受害者。
現在回想起來,楚王在刺殺案中扮演的角色,未必乾淨,他受傷,也許只是為了讓乾帝不起疑。
「殿下。」李沉魚開口,「要不要報給陛下?」
章衡想了想:「先不急,不能只憑一份供詞就報上去,楚王是宗室親王,沒有鐵證,報上去只會打草驚蛇。」
趙誠太了解乾帝了。
李沉魚看著他:「那怎麼辦?」
「你繼續查,那個中間人必須找到,他手裡有楚王跟北匈那邊聯繫的證據,還有,刺客的口供要再核一遍,看看有沒有遺漏,另外,查一查楚王最近跟誰來往,跟北匈那邊有沒有聯繫。」
李沉魚點頭,接著問道:「楚王是您的六叔,這件事若查實了,您打算怎麼辦?」
他知道李沉魚問的是什麼,乾帝讓他立過誓,此生不得殘害親族。楚王是親族,若查實楚王勾結北匈,挑撥大景跟北匈的關係,他怎麼辦?
章衡道:「讓陛下處理吧,最多是幽禁。」
李沉魚剛準備離開,章衡拿出一塊太孫令牌說道:「沉魚,不要以身犯險,這塊令牌可以隨時調動燕雲騎跟沈家資源。」
李沉魚接過令牌道:「好,那我先去找蘇嬪娘娘商議了。」
章衡腦子裡還在轉著楚王的事,太子倒了之後,楚王是乾帝僅剩的幾個兒子之一。
乾帝年事已高,身體不好,楚王在這個時候挑撥北匈跟大景的關係,他想幹什麼?
北境亂了,大景就不得不把精力放在北境,朝堂上的事,乾帝就顧不過來,乾帝顧不過來,楚王就有機會。
或者是,他想要挑起戰爭,然後讓自己父親出征?
不過,無論如何,現在他已經察覺,他現在的力量可以收拾這個老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