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霞山在金陵城北,山不算高,但林深樹密。
前朝時山腳下有一片舊宅子,是一位大儒的講學處,後來戰亂一起,人散了,宅子荒了。
方秉文致仕之後在金陵閒居,有一回上山訪古,看見了這片舊宅子。
斷壁殘垣間還立著半塊石碑,碑上刻著「明德」二字,筆力遒勁,是前朝那位大儒的手筆。
方秉文在碑前站了小半個時辰,回來托人找了原主,原主早就不在金陵了,地契轉了幾道手,最後落在城南一個糧商手裡。
糧商聽說方秉文要買,起初不肯,說這塊地他留著蓋別院。
方秉文親自去了一趟,跟糧商談了一個下午,談了什麼沒人知道,但第二天糧商就鬆了口,價錢還壓了三成。
方秉文的門生後來問起來,老先生只淡淡說了一句:「我跟他說,你蓋別院,不過多一處住的地方,我修書院,多的是讀書的地方,他想了想,覺得這話在理。」
修繕花了三個月,方秉文把自己的積蓄拿出來大半,又賣了老家兩處田產,還找學生林詩韻湊了些銀子,把舊宅子收拾出來。
正廳做了講堂,東西廂房做了書庫和齋舍。
方秉文做了個書院,書院落成那天,是十月初九。
天剛亮,方秉文就起來了。
他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站在院門口,看著雜役把最後幾塊牌匾掛上去。講堂的牌匾上寫著「明德堂」三個字,是他自己的筆跡。
書庫的牌匾上寫著「稽古」,齋舍的牌匾上寫著「養正」,這些都是他寫的,字跡端方,沒有落款。
雜役問他要不要刻個印,他擺了擺手:「書院是讀書的地方,不是掛我名字的地方。」
林詩韻是第一個到的,她帶了小環,坐了一輛尋常馬車,在院門口停下來。
方秉文迎上去,拱手道:「太孫妃娘娘。」
林詩韻還了一禮:「師父不必多禮,今日是書院落成,我替殿下先來看一眼。」
方秉文因為給章衡點評,還有收林詩韻當學生,如今在大景朝的地位很超然,跟太師差不多。
方秉文引著她往裡走,林詩韻進了講堂,四處看了一遍,在書案前站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案上的筆墨。
「方先生,這書院修得好,講堂敞亮,書庫乾燥,齋舍也夠住,先生費心了。」
方秉文道:「為師年紀大了,能做的事不多,辦一座書院,教幾個學生,算是了了一樁心事。」
林詩韻點頭,她走到講堂的窗前,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這棵樹留得好,書院裡有一棵老樹,學生們讀書讀累了,抬頭看看樹,比什麼都好。」
方秉文笑了笑:「太孫妃娘娘懂這個。」
林詩韻沒有接話。她站了一會兒,收回目光:「師父,殿下晚些就到,他今早去了趟都察院,說要先把一件事辦了再來。」
正說著,院門口傳來車馬聲。
沈婉婉從車上下來,穿了件鵝黃的褙子,手裡提著一個食盒。
她身後跟著蘇星月,蘇星月穿了件月白的窄袖衫,腰間沒有佩劍,但走路的樣子還是帶著武人的利落。
沈婉婉進了院子,四處看了一眼,笑道:「方先生,這書院修得比我想的還大,往後是不是得有個帳房?」
方秉文笑道:「沈嬪娘娘要管書院的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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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不敢管這裡的帳。」沈婉婉把食盒擱在桌上,「我是來送東西的,報紙下一期要登書院落成的消息,我得先來看看,寫幾筆。」
「這是太孫殿下說給方先生帶的,書院裡沒有廚子,這點心先墊墊。」
方秉文謝了一聲,讓雜役把點心收了,蘇星月在講堂里轉了一圈,忽然道:「方先生,書院裡教不教武?」
方秉文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太孫嬪娘娘問得好,老朽辦的是書院,不是武館,但太孫嬪娘娘若願意來教幾式強身健體的拳法,老朽求之不得。」
蘇星月想了想:「我教拳可以,但不教劍,劍是殺人的,拳是養身的。」
方秉文點了點頭:「太孫嬪娘娘這話,跟太孫殿下說的一模一樣。」
蘇星月看了他一眼:「殿下也說過?」
「殿下前些日子來過一趟,也是這樣說,老朽當時聽了,覺得殿下這話說得透。」
蘇星月沒有再問,她站了一會兒,忽然抬手比了個起勢。方秉文在旁邊看著,只見她動作很慢,像抱著一團氣,然後緩緩推出,又收回,她在鍛鍊。
柳仙是最後一個到的,她帶了兩個丫鬟,抱著一摞書,進了院子,她把書擱在講堂的書案上,對方秉文道:「方先生,這是我這些年攢的一些書,不多,但都是我覺得有用的,書院要是收,就擱在書庫里,要是不收,我拿回去。」
方秉文走過去翻了翻,有經史,有子集,有幾本前朝的筆記,還有她自己批註過的《史記》。他拿起那本《史記》翻了翻,看見書頁邊角上的硃筆批註,抬頭看了柳仙一眼。
「柳女官這批註,比正文還多。」
柳仙面色如常:「我在揚州的時候,日子長,除了看書沒別的事,書上有些地方寫得不對,我隨手批了兩句。」
方秉文把書合上,放回案上:「這批註留著,往後書院裡的學生讀《史記》,可以看看柳女官的批註,知道書不是死的。」
柳仙微微彎了彎嘴角,沒有再多說,她把那摞書一本一本地往書架上擺。
方秉文站在旁邊看著,見她擺書的架勢很仔細,每一本都要先看一眼封面,再放到書架上,擺完了還要退後一步看看齊不齊。
「柳女官擺書的架勢,像個老書吏。」方秉文道。
柳仙手上沒停:「書脊要對齊,分類要清楚,找的時候才不費勁。」
方秉文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辰時三刻,章衡到了。
他沒有擺儀仗,只帶了趙大和一堆護衛,穿了一身尋常的常服。
進了院子,方秉文迎上來,拱手道:「太孫殿下。」
章衡扶住他:「方先生不必多禮,今日是書院落成,我是來道賀的。」
隨著章衡到來之後,棲霞山下的官道上就熱鬧起來了。
先是幾輛青布馬車從金陵城方向駛來,在書院門口停下。車上下來七八個讀書人,青衫方巾,年紀多在二十到三十之間,都是國子監的生員。
為首的一個叫顧清之,三十出頭,跟了方秉文七八年,是方秉文的門生,他身後跟著周硯和陸時中,一個沉穩,一個機靈,三個人下了車,站在書院門口看了一圈。
「比我想的大。」顧清之看著院牆裡露出來的老槐樹樹冠,點了點頭,「方先生這回是下了本錢的。」
周硯道:「聽說光修繕就花了三個月,太孫妃娘娘還貼了銀子。」
陸時中已經在往院裡探頭了:「太孫殿下到了沒有?」
士子們越來越多,來到這裡的都想要跟章衡搭上一些關係。
後面又來了幾個年紀稍長的舉子,穿著半舊的袍子,一看就是外地來金陵候缺的。
其中一個叫陳文遠,山東人,三十五六歲,在城南會館住了大半年,跟顧清之在國子監的講會上見過幾面。
他身後跟著兩個同鄉,一個叫趙懷安,一個叫孫敬之,都是前些年中的舉子。
陳文遠走過來,朝顧清之拱了拱手:「顧兄,你也來了。」
顧清之道:「陳兄從會館過來的?」
「可不是,昨天聽陸時中說太孫殿下要在書院題字,連夜趕過來的。」陳文遠笑了笑,「我們這些候缺的舉子,閒著也是閒著,來看看熱鬧。」
顧清之點頭,側身讓開路:「進去吧,講堂里正說話呢。」
幾個人進了院子。院子裡已經站了二十來號人,三三兩兩聚在老槐樹底下說話。
講堂的門半開著,能看見裡面坐著幾個人,方秉文坐在上首,旁邊坐著章衡,再旁邊是林詩韻、沈婉婉、蘇星月、柳仙,還有一些仕女,男女自覺分開了。
顧清之帶著幾個人站在廊下,沒有急著進去。
陸時中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道:「太孫殿下今日穿的是常服,沒擺儀仗。」
「方師對他有恩,也是太孫妃老師,他擺什麼儀仗。」顧清之看了他一眼,「你別咋咋呼呼的。」
陸時中嘿嘿一笑,縮回去了。
院子裡人越來越多,國子監的生員來了十幾個,金陵城裡有名氣的年輕讀書人來了七八個,還有從揚州、蘇州、杭州來的舉子,住在城南會館的,聽說了消息也趕了過來。不到半個時辰,院子裡已經站了六七十來號人,三三兩兩散在老槐樹底下,有的蹲著,有的站著,有的乾脆坐在廊下台階上。
一個穿灰袍的年輕生員跟旁邊的人嘀咕:「太孫殿下真在裡頭?」
「在裡頭,我剛從講堂門口過,親眼看見的。」
院子裡六七十號人正三三兩兩地站著說話,院門口忽然安靜了下來。
幾個靠門近的生員先看見的,低聲說了句「北匈人來了」,聲音不大,但一傳十、十傳百,院子裡很快靜下來。讀書人們齊齊轉過頭去。
阿史那·拓真走在前面,換了件靛藍的錦緞袍子,腰間的彎刀換成了禮刀,臉色比朝會上好了些,但眉宇間那股粗獷氣還是壓不住。
他身後半步是阿史那·明月,月白長袍,銀冠束髮,她身邊跟著一個五十來歲的北匈人,身形瘦削,蓄著短須,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北匈文人袍子,腰間掛著一柄短刀。
「方先生。」拓真進了院子,朝方秉文拱了拱手,「聽聞書院落成,我們過來湊個熱鬧。」
方秉文還了一禮,引著他們往講堂走,方秉文將三人引到章衡面前。
章衡放下茶盞,點了點頭:「葉護請坐。」
拓真在對面坐下,明月坐在他身側。那個北匈文人站在拓真身後,目光在講堂里掃了一圈——掃過滿牆的書架,掃過書案上的筆墨,最後落在章衡臉上。
「太孫殿下。」拓真拱了拱手,「今日來,一是道賀,二是想跟大景的讀書人切磋切磋。」
他側了側身,指了指身後的文人,「這位叫阿史那·圖魯,在我們北匈,是數一數二的才子。」
圖魯上前一步,朝章衡拱了拱手,官話說得有些生硬,但還算流利:「太孫殿下,久仰。」
章衡揮了揮手。
圖魯直起身來,沒有坐下,站在講堂中央,環顧了一圈,笑了笑。「方先生的書院修得雅致,不過,我有一事不解,大景的書院,教的都是什麼?」
「經史子集,詩文策論。」方秉文道。
圖魯點了點頭:「這些我們北匈也教,我北匈的讀書人,學的是草原山川、畜牧射獵,也學文字算學,但我不明白,大景的書院,除了這些,還教什麼?」
「教做人。」方秉文道,「讀書不是為了功名利祿,是為了明理,明理之後,才能做一個有用的人。」
圖魯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但底下有一種很直接的東西。「方先生這話說得好聽,但我聽說,大景的讀書人,讀了一輩子書,考了一輩子試,到頭來只會寫幾句詩,做幾篇文章,真正能辦事的,沒幾個,太孫殿下文名滿天下,我久聞那首《醉花陰》,寫得是好,但我想請教殿下一句,大景的讀書人,除了寫詩,還會做什麼?」
院子裡也安靜了。六七十個讀書人都擠在講堂門口和窗外,聽著裡面的動靜。
顧清之站在廊下,抓緊了拳頭。
陳文遠在旁邊低聲道:「這北匈人,好大的口氣。」周硯扯了扯他的袖子:「別出聲,聽殿下的。」
「公主,這是你想問的吧?」
明月看著章衡點點頭。
這北匈人真是處處想要彰顯存在感啊。
章衡笑著回答道:「明月公主想要知道大景的讀書人除了寫詩還會什麼。」
章衡轉過身來,「我答你,大景的讀書人,學的第一件事是立志,立志做什麼?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講堂里安靜了一瞬。
院子裡有人低低地「啊」了一聲,顧清之抬起頭來看著章衡,目光里有幾分意外,也有幾分振奮。
林詩韻、沈婉婉、蘇星月、柳仙等人都驚訝的看著章衡。
士子們紛紛討論了起來,這幾句話太振奮讀書人心了。
明月沉默了一會兒:「殿下這四句話,說得大,但大景的讀書人,真能做到嗎?」
「做不到也得說。」章衡道,「說了才有人去做,一個人做不到,兩個人做不到,一百個人里總有一個人能做到,一個人做到了,就能帶動十個人。這就是書院的意義。」
一旁明月沒有說話,目光里那種考校的意味淡了些,換上了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章衡跟她對視一下,然後笑了。
這妞也愛上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