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仙搬進東宮偏院已經三天了。
她帶來的東西不多,幾箱書,幾件舊衣裳,還有那方跟了她七八年的硯台。
今晚她早早就回了李府,她身邊雖然只帶了一個丫鬟小翠。
但柳仙知道,有人在暗中護著她,那是章衡派來的暗衛。
小翠點上燈,給柳仙燒了壺熱水,便回自己屋裡歇著了。
柳仙獨自坐在臥室的桌邊,面前攤著一疊舊信,是她這些年跟揚州舊友的來往,她翻了幾頁,覺得眼皮發沉,便合上信,吹滅了燈,準備歇下。
就在這時候,院牆外面傳來一聲輕響。
柳仙的腳步頓住了,她側耳聽了一下,外面的聲音很輕,像是有人翻牆落地,又像是風吹落了瓦片。
「誰?」
自己一個弱女子,她本能有些擔憂,迅速拿起桌子上的剪刀護身。
她雖知道有章衡暗衛,但也怕真遇到歹人。
但外頭一直沒動靜,她皺了皺眉,走到門邊,從門縫裡往外看。
月光下,院子裡多了一個人影,那人穿著一身玄色夜行衣,身形挺拔,正站在院角的石榴樹旁邊,抬頭看著樹上的果子,柳仙愣了一下,然後認出了那個人。
她推開門,走到廊下。
「太孫殿下?」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章衡轉過身來,月光照在他臉上,把那張臉映得很清晰。
今天穿著夜行衣,腰間繫著一條暗色的帶子,頭髮用一根黑繩束著,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日多了幾分江湖氣。
「你怎麼知道我今天回來了?」柳仙問。
章衡走過來,站在廊下,「你今晚沒在東宮住,我打聽了一下,說你回了李府。」
柳仙看著他身上那件夜行衣,噗嗤笑了笑:「你就穿成這樣來的?」
「走正門不方便。」章衡笑著道:「下人嘴碎,我若從正門走,明天恐怕整個大景都知道太孫半夜夜會柳仙。」
柳仙看著他,過了一會兒,低頭抿了抿嘴,沒忍住笑了:「那今夜堂堂太孫殿下,翻牆來找一個女官,傳出去像什麼話?」
「像什麼話也得來。」章衡道,「我今晚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不住。」
「你不是有三位夫人嗎?」
「不知為何,我就是想著出來走走。」章衡嘿嘿一笑,似乎有一種偷感在時刻勾引他。
柳仙看著他,沒有再問,她側身讓開路,章衡進了房間,柳仙悄悄關上門,點上燈,兩個人面對面坐下來。
「那殿下今晚來做什麼?」柳仙幽怨問道。。
「來看你。」
「看完了,殿下可以走了。」
章衡看著她:「柳仙。」
柳仙沒有應,她端起茶壺給他倒了碗茶,推到他面前,章衡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
「你在東宮住了三天,我忍了三天,今晚你不在那裡,我就忍不住了。」章衡道。
柳仙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很淡的東西:「殿下,你就不怕被人看見?」
「看見了就看見了。」章衡道:「你在東宮當女官,名分上是女官,但實際上是我的人,這件事我不會刻意隱瞞,所以我會讓你在東宮受委屈。」
「你不怕陛下跟太子殿下知道嗎?」
「他們不會說什麼。」
章衡很清楚,一個女人而已,乾帝跟父親不會真的太在意,只要章衡不過份搞個公開迎娶什麼的就行。
柳仙看了他一會兒,微微彎了彎嘴角:「殿下想得周全,但你今晚穿成這樣來,恐怕不只是想說這件事吧?」
章衡道,「今晚是我自己來的,我就是想陪你呆一會。」
柳仙看著他,沒有接話,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擱在桌上的手。她的手指白淨細長,指節上有幾處薄繭,她看了一會兒,慢慢道:「殿下,之前我就說過,我在揚州守寡的時候,覺得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守著李家的門,把沉魚養大,把婆婆送走,然後一個人老死,後來到了金陵,辦了詩社,寫了稿子,日子比從前熱鬧了,但每到夜裡,我一個人坐在燈下寫信的時候,還是覺得冷。」
她抬起頭來,看著章衡:「殿下知道那種冷嗎?」
章衡看著她,他跟柳仙不一樣,他有林詩韻、沈婉婉、蘇星月,柳仙沒有。
「柳仙。」他開口。
柳仙沒有等他回答,而是繼續說了下去:「自從認識你之後,我在金陵就過的很安心,因為我知道,我跟沉魚都有靠山,是這大景朝最大的靠山!」
「我知道殿下有林妃、沈嬪、蘇嬪。我也知道自己的身份,我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已經是殿下抬舉了,我真沒想過別的。」
章衡看著她擱在桌上的手,那雙手很穩,但指尖微微泛著白,他伸手把她的手拿起來,握在自己掌心裡,她的手很涼,但這次她沒有抽回去。
「你方才說,你怕一個人坐在燈下寫信。」章衡道,「今晚我來了,你不用一個人了。」
柳仙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把另一隻手也伸過來,覆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涼,掌心貼著他的手背,停了一息,慢慢收緊了。
「殿下。」她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
「嗯。」
「你今晚不該來。」
「我知道。」
「但你還是來了。」
「嗯。」
柳仙低下頭,把額頭抵在他手背上,她的頭髮散下來,垂在他手腕上,痒痒的。
章衡伸手把她垂下來的頭髮攏到耳後,指腹在她耳廓上碰了一下,柳仙的呼吸頓了一拍,但沒有躲。
「柳仙。」章衡道,「你抬起頭來。」
柳仙抬起頭,她的臉在燈火下很清晰,那雙眼睛裡有某種很深的柔軟,也有某種很亮的東西。章衡伸手把她額前散下來的一縷碎發攏到耳後,然後低頭在她額頭親了一下。
柳仙的呼吸停了一下。
「殿下。」她的聲音有些啞。
章衡又低頭,在她唇上碰著,不斷的索取。
柳仙的身子繃了一瞬,隨即又軟下來。
她的手抓緊了他的手指,不一會,她被動回應著。
儘管外界稱她是節婦,但她也是正常的女人,這一刻,這裡沒有別人,只有她跟章衡。
柳仙的呼吸越來越重了。
她抬手搭在他肩上,手指抓他夜行衣的布料,抓得很緊。章衡的手從她腰間滑上去,掌心貼著她的後背,把她往自己懷裡按了按。
她的身子貼上來,胸口抵著他的胸口,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覺到彼此的心跳。
「不要,殿下。」
「不行的,殿下。」
柳仙慢慢的恢復了理智。
過了好一會兒,章衡鬆開她,柳仙的臉頰泛著紅,嘴唇被他蹭得比方才更紅潤了些,微微張著,還在輕輕喘息。
她的手指還抓著他的衣服。
「殿下。」她輕聲道。
「嗯。」
「你今晚來就是為了這個?」
章衡看著她:「一半。」
柳仙看了他一眼:「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想跟你說清楚,以後我會想辦法給你一個名分。」
柳仙看著他,過了好一會:「殿下這話,等有名分的時候,我會一切交給殿下。」
「但在此之前,殿下不可強來。」
章衡笑了笑。
吃肉吃多了,吃點素也沒事。
章衡伸手把她拉進懷裡,柳仙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她的手搭在他腰上,慢慢收緊了。
「殿下。」她悶聲道。
「嗯。」
「你今晚別走了,陪我說說話,就說說話,不准干別的。」
章衡低頭看她,她埋在他懷裡,看不見臉,但耳根紅透了。
「你確定?」
柳仙在他懷裡輕輕嗯了一聲,她沒有再說話,只是把臉往他胸口埋了埋。
章衡把她橫抱起來,放在內室的床上,柳仙閉上眼睛,感受著章衡身上男子的氣息,偷偷的索取著。
窗外月色清冷,院子裡的石榴樹在風裡輕輕晃著。
柳仙醒的時候,天還沒亮透,她跟章衡說了半宿話,感覺心情好了不少。
她側過頭。章衡睡在她旁邊,穿著一身中衣,呼吸很淺,胸膛微微起伏。
他昨夜穿來的那件夜行衣疊得整整齊齊擱在床尾的凳子上。
柳仙看了一會兒他的側臉,睡著的時候,章衡比平日少了幾分銳氣,眉眼都松下來。
她沒有叫醒他,輕手輕腳地從床上坐起來,披了件外衣。
腳踩在地上的時候有些發軟,她扶著床柱站了一息,然後慢慢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晨風灌進來,涼颼颼的。
院子裡的石榴樹結了幾個果子,紅透了,掛在枝頭沉甸甸的。
柳仙站在窗邊,看著院子裡那棵老石榴樹,站了好一會兒。
如果每天都可以這樣醒來,那該多好。
「站多久了?」
身後傳來章衡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柳仙沒有回頭,只聽見床上窸窸窣窣的響動,然後是他的腳步聲,走到她身後停下來。
「剛醒。」柳仙道,「你該走了,天一亮,府里的人就起來了。」
章衡站在她身後,伸手把她披在肩上的外衣攏了攏。「天亮還早,我走快些,翻牆出去,沒人看見。」
柳仙側過頭來看他:「丫鬟昨晚想進來點燈,我讓她回去睡了,她沒敢多問。」
章衡想了想:「丫鬟是我的人,不會往外說,你的暗衛之一。」
柳仙嗔道:「我周圍全是你的人。」
「不過,我見過太多嘴上說得好聽、轉頭就把事傳出去的人,小心為上,也許我跟你看不到地方也有人看到你了,到時候你翻牆進李府的事就傳開了。」
章衡並不擔心,他怎麼樣也是一流高手,普通人哪裡看得到他翻牆!
章衡看著她:「那怎麼辦?」
柳仙沉默了一息:「你走正門吧。」
章衡愣了一下:「走正門?」
柳仙很大膽啊。
柳仙道,「你穿著夜行衣走正門肯定不行,但你換身衣裳,戴個斗笠,從正門出去,老僕看見了,會以為你是來送信的官差,你夜行衣從牆頭翻進來的腳印,我待會讓小翠掃了。」
章衡看著她,笑了一聲:「你連我後路都想好了。」
柳仙道,「做什麼事,都得想好退路,我跟人周旋,道理是一樣的。」
章衡看著她,晨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眉眼映得很柔和,她站在窗邊,頭髮散著,外衣鬆鬆地披在肩上,看著比平日少了幾分精明,多了幾分家常。
「好,聽你的。」章衡不願她擔心,就按照她意思辦了。
章衡點了點頭,穿好衣服,走了出去。
柳仙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牆拐角。
過了一會兒,院門輕輕開了一下,又合上了,她站了一會兒,收回目光,轉身回了正廳。
小翠這時候從側屋出來,揉著眼睛:「夫人,您起來了。」
「嗯。」柳仙道,「小翠,你去把院子牆角那幾處腳印掃了,昨晚有野貓上牆,踩了幾腳。」
小翠應了一聲,拿了掃帚出去了。
柳仙走到書案旁邊坐下來,把昨晚翻出來的那疊舊信收好,又拿起筆,鋪開一張紙,開始寫東西。寫了沒幾行,小翠從外面進來。
「夫人,院門口有個官差打扮的人,說是來送信的,問他是哪個衙門的,他只說是太孫府的。」
柳仙放下筆,章衡走的時候沒走遠,應該是讓趙大在巷口等著,換了衣裳,又折回來演這齣戲。她站起來,走到院門口。
趙大站在門外,穿著一身尋常的官差衣裳,手裡拿著一封沒封口的信。
「柳女官,太孫殿下讓屬下送封信過來。」趙大遞了信,又壓低聲音道,「殿下說,剛才走得急,忘了把這個交給您。」
柳仙接過信,拆開看了一眼。信上只有幾個字,是章衡的筆跡——「今晚三更之後還來。」
她合上信,面上不動聲色,朝趙大點了點頭:「替我謝過殿下。」
趙大走了之後,管家從門房裡探出頭來:「夫人,太孫府的人?」
「嗯。」柳仙道,「東宮偏院那邊有些文書要交接,太孫殿下讓人送個信來。」
柳仙關了院門,拿著信回了正廳。
她把信擱在桌上,看了那幾個字一會兒,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當天中午,柳仙回了東宮偏院。
她把李府帶來的幾件舊物歸置好,又去書房整理了一會兒文書。
下午的時候,林詩韻讓人傳話過來,說晚上一起用膳,柳仙應了,換了一身乾淨衣裳,去了正院。
正廳里,林詩韻、沈婉婉、蘇星月都在。
沈婉婉正拿著一本帳冊跟林詩韻說著什麼,蘇星月坐在旁邊擦劍,見柳仙進來,林詩韻朝她點了點頭。
「柳姐姐坐。」
柳仙在桌邊坐下,沈婉婉放下帳冊,看了她一眼:「柳姐姐今天氣色不錯,在李府住了一晚,睡得好?」
「還行。」柳仙平靜道,「李府那些舊物整理得差不多了,往後不用常回去了。」
蘇星月把劍擱在桌上,開口:「柳姐姐,昨晚殿下去你那沒?」
柳仙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娘娘,這個我不清楚,不如你去問殿下。」
蘇星月看著她,笑道:「我昨晚練功到很晚,路過東院的時候看到殿下穿著夜行衣出去了,去的方向是李府,因此有些擔心,姐姐不用多想。」
林詩韻適時開口:「星月,殿下的事不用事事都盯著,他有他的事。」
蘇星月哦了一聲,沒有再問,沈婉婉狡黠的笑了笑。
柳仙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覺得蘇星月這娘娘,直得讓人有點招架不住,不過,正如章衡說的那樣,偷感很重,有些別樣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