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司珩拿起面前的報告,視線落在紙面上,手指不自覺地收緊,紙張邊緣微微發皺。
報告上的專業術語他看不太懂,但結論那一欄的字,他每一個都認識。
「一個一個說。」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聽不出情緒,但底下坐著的幾個專家面面相覷,誰都不敢第一個開口。
最後還是婦產科的主任硬著頭皮站了起來。
「傅總,從檢查結果來看,傅太太的腰酸和月經不規律,主要是因為……因為之前流產,子宮尚未完全恢復,加上內膜偏薄,激素水平也不穩定,所以才會出現這些症狀。」
傅司珩攥緊了那張紙!
他就知道是因為流產的原因。
在冰冷的海水裡泡了那麼久……她的身體怎麼受得住?
傅司珩聲音冰冷,「繼續!」
另一個醫生站起來,翻了兩頁報告,聲音明顯比剛才那位更加謹慎。
「傅總,婦科方面的問題,我們需要配合藥物調理,這個可以慢慢來,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有一項……我們覺得需要特別關注。」
他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傅太太的睡眠質量非常差,從她佩戴的手環監測的睡眠情況來看,她長期處於淺眠狀態,深睡時間嚴重不足。而且……她做噩夢的頻率很高,幾乎每晚都有。」
「至於更權威的,還得進一步檢測。」
傅司珩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那聲音在空曠的會議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她做噩夢的事,我知道。」他的聲音低沉,「但她從來不說夢見了什麼。我問過,她只說記不清了。」
她和他提過一嘴,說夢到一個寶寶一直叫她媽媽,是不是因為這個夢他不知道。
但隱約覺得是……
心理科的主任這時候接過了話,「傅總,這就是關鍵所在。有些創傷性記憶,人在清醒時會壓抑,但在睡眠中,大腦會試圖處理這些情緒。
如果她反覆做噩夢,又說不清內容,很可能是因為那些記憶太痛苦了,她的潛意識在保護她,不讓她想起來。」
「但她不說,我們就沒有辦法對症下藥。」
心理科主任推了推眼鏡,「傅總,我們建議……您可以試著旁敲側擊地問一下,她夢裡到底夢見了什麼。
不一定要直接問,可以從側面入手,比如她最近有沒有什麼特別害怕的東西,或者對什麼場景有應激反應。」
「只有弄清楚根源,知道她在想什麼,才能真正解決這個問題。」
傅司珩沉默了很久。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的風聲。
他想起很多個夜晚,阮棠枝在他懷裡突然驚醒,渾身是汗,呼吸急促。
他問她怎麼了,她總是笑著說「沒事,做了個奇怪的夢,記不太清了」。
然後往他懷裡鑽一鑽,很快又閉上眼睛,呼吸平穩。
他以為她真的只是做了個夢,又很快睡著了。
也許她就沒有睡著過,就這麼一躺就是一晚上。
「要怎麼調理,需要吃什麼藥,送到半山聽瀾!」
他不能再待很久,要不然她該懷疑了。
傅司珩假裝沒事,回去陪她們倆吃了飯。
倆人又一塊送宋舒藝回家,最後才回了自己家。
回到家醫生已經把藥送到家了。
傅司珩找了一張披肩,把她緊緊的裹在其中,帶到沙發上坐下。
「枝枝,我問你一些事情,你一定要如實回答。」
阮棠枝都不需要想,就知道他要問的是什麼,乖乖的點了點頭。
「你問吧。」
傅司珩把她攬進了懷裡,「你晚上到底做了什麼噩夢,能跟我說說嗎?」
「醫生說你的睡眠很不好,這樣很傷身體的。」
阮棠枝知道再瞞也瞞不住了,也清楚自己得說出來,再憋在心裡,身體遲早出事,「就是以前的一些事情。」
她沉默著一直不說話。
傅司珩也沒有催她,就這麼靜靜的抱著她。
過了很久很久她才開口。
「我夢到了這三年的季朝霖……」
她像是想到了什麼驚恐的事情,渾身止不住的顫抖,「我還夢到了當年被綁架,被他們鎖在昏暗的船艙里。」
「伯母和奶奶拼了命的把我從排風口送出來……」
「我一個人跳到了冰冷的海里,海水灌入口鼻……連呼吸都困難……」
「我剛跳下去沒多久,身後的遊輪就爆炸了……火光沖天!」
阮棠枝越說越傷心,眼淚止不住的落了下來,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看起來可憐的不成樣子。
「我一直夢到她們……」
她的聲音越來越抖,「夢裡全是她們的臉,她們的聲音在我的腦子裡迴蕩,讓我要照顧好季朝霖……」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季朝霖他根本就不聽我的……我沒有照顧好他……」
「因為那件事情對他造成的傷害太大了,他不按時吃飯,天天喝酒……胃出血……腎衰竭……」
她緊緊抱著自己的身體,渾身都在顫抖,「我真的盡力了,我真的在很努力的照顧他了……如果不是我,他也不會變成這個樣子。」
「如果不是我,她們就不會死……」
「夢裡見到她們之後我就睡不著了……」
傅司珩見他情緒不對,把她抱的緊緊的,「別怕別怕,都是夢,都是夢,已經沒事兒了……」
「枝枝,你還有我不要回憶那些了。」
阮棠枝但是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根本走不出來,眼淚流的更凶,「還有……還有……我還會夢到一個寶寶……」
「他什麼話也不說,就這麼靜靜的看著我,偶爾……會叫我一聲媽媽……真的特別可憐,叫的我心好痛。」
「我想抱抱他,可是我怎麼也碰不到他……」
她仰頭看他,聲音里滿是無助,不知道該怎麼辦,「阿珩,我是不是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