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炎押著三車煤回府時,還不知道景山那兩個活寶,已經準備替他把「皇家磨鍊」的招牌掛遍京城。
他眼下只惦記一件事。
抓緊把玻璃搞出來,那是幫他追回欠款的寶貝!
後院一口氣卸下幾大筐煤,趙紅綾剛迎上來,便被揚起的煤灰逼退兩步。
蘇婉兒捏著帕子,看了看煤筐,又看了看葉炎。
閉關七日,出門半天,就帶回來這些?
「殿下,府里缺炭,吩咐採買便是,何必親自去搬?」
葉炎從車上跳下來,指揮家丁把煤送往空院。
「尋常木炭,可辦不成這件事。神仙託夢,要本殿以黑石煉製神器。」
趙紅綾想起他半夜寫下的那張紙,立刻跟了過去。
「不是說修路築牆嗎?」
「那個也做。只是修路之前,得先把銀子掙出來。」
葉炎選定後院一處遠離寢房的空地,把先前請來的窯匠叫齊,展開閉關時畫好的圖樣。
爐膛、煙道、坩堝的位置都寫得很清楚。
老窯匠蹲下身來仔細觀察了半晌,眉頭皺得越來越緊。
他姓陶,燒了三十年的磚瓦,最害怕的是貴人拿著一張紙,就要工匠拿命去圓。
「殿下,按照您所說的火候去做的話,普通的泥坯是承受不住的,窯壁會先垮掉,裡面放什麼東西都沒有用。」
葉炎沒有生氣,反而把筆遞給了他。
「哪裡需要修改的地方,你就畫出來。」
陶師傅接過筆的時候停頓了一下。
他又蹲下來看著圖紙,在爐膛上加厚了一些地方,並且畫出了幾個耐火磚的位置。
兩天之後,小土窯已經搭好了,雖然樣子不太好看,但是窯壁用的是經過多次篩選的耐火泥,旁邊還安放了兩颱風箱。
葉炎讓人搬來的石英砂,早已洗過篩過,挑去雜質。
另有鹼商送來的鹼料,經他反覆溶洗取清,儘量除掉混在其中的髒物,再與磨細的石灰石稱量混合。
沒有現成的精純原料,只能一批批試。
他把每次用量記在紙上,親手將料裝進坩堝。
王震負責添煤,兩個家丁輪流鼓風,陶師傅守著火口,半步不敢離開。
第一爐出來的就是一團灰綠色的硬塊。
趙紅綾本來已經為他準備好了盛放神器的錦盒,看到成品之後便默默地把盒子蓋上。
蘇婉兒伸手去碰的時候,被葉炎給擋住了。
「還燙。」
「妾身就是想看看,神仙是不是把磚頭的配方弄錯了。」
王震立刻轉過身來,但是肩膀還是沒有控制住。
葉炎拿過那團硬塊,仔細觀察了斷面之後,在上面又寫下了火候不夠幾個字。
笑吧。
等做出來之後,這群人才知道要準備多大的錦盒。
第二爐燒透了,但是坩堝卻滲出了細縫,料液流到了爐底。
陶師傅急得要拆窯了,葉炎先讓人把火撤掉,然後把圍在院子裡的人趕出去。
砸壞一個坩堝比傷到幾個人要好一些。
再開爐的時候,坩堝用的是新的配土,煤也重新過篩。
趙紅綾來了三次,每次都看到葉炎蹲在地上玩弄那些灰綠色的碎片。
她幫他把袖子上的泥土拍乾淨了,但是話到了嘴邊又咽了下去。
夫君真要辦事,她不好攔。
但是這個神器怎麼看都像是燒壞的碗底。
蘇婉兒送來的錦盒,也換成了一個不容易摔壞的木盆。
唯獨吳玲玲每天都會來。
吳六七的傷口慢慢恢復了,吳夫人留在家裡照顧,她暫時住在表姐家裡,就把送茶的任務接了過來。
她不懂窯火,但是能認出葉炎紙上寫的數字。
每次失敗的時候,他都不會把那張紙撕掉,而是把錯誤的地方塗掉。
所謂神仙賞賜,原來也是要殿下這樣辛苦。
午後,葉炎剛放下長柄鐵鉗,一塊乾淨帕子便遞到眼前。
他接過一擦,才發現帕角繡著朵小花。
「你的?」
吳玲玲伸手想拿回來,又怕顯得嫌棄他,手停在半途。
「洗過的,殿下只管用。」
葉炎瞧見她的窘迫,故意將帕子折好。
「那本殿收著,改日還你一份回禮。」
吳玲玲抬眼看他,聽見表姐的腳步,又趕緊往旁邊讓了讓。
她不是來討什麼回禮的。
可那塊帕子被他放進袖中,她竟捨不得再要。
第四次開爐,葉炎終於沒再皺眉。
坩堝里的料已化開,挑起時能拉出黏亮的細絲。
他把已經預熱好的鐵模擺放好,戴上厚手套,然後和陶師傅一起把少量的料液倒進去,再放進小窯里慢慢降溫。
王震守了好久,眼看就要封口了,於是就急了。
「殿下,不拿出來看看嗎?」
「急著拿,碎給你看。」
前面幾爐他已經交了學費。
最後一步退火更不能省略。
第二天打開窯口的時候,葉炎從模具里取出了一個很薄的玻璃片。
不過只有掌心那麼大,邊緣有些青色,但是中間卻是透明的,可以看見掌紋。
他用布把刀口磨平之後,把刀壓在上面有數字的紙上面。
字跡清楚,沒有遮擋的地方。
陶師傅伸出的手停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敢去接。
自己燒了三十年窯,竟然可以把一盆砂子燒製成如此珍貴的東西?
消息傳到內院的時候,趙紅綾和蘇婉兒就立刻趕來了。
蘇婉兒看到桌子上面有碎渣,以為又失敗了,等到葉炎把成品遞過來的時候,她已經驚的說不出話來了。
她父親也有一隻西域琉璃盞,顏色很渾濁,裡面還有許多小氣泡,平時連下人去擦拭的時候都要自己看著。
但是眼前這塊,卻能透過它看清另一人的眉眼!
「這是……無瑕水晶。」
趙紅綾繞到葉炎身邊,拿起東西對著陽光看了好幾遍。
她輕輕的碰了下葉炎的袖子,臉上有些不好意思。
「夫君,妾身還以為你是在玩泥巴。」
「現在覺得那盆泥巴應該鎖起來。」
吳玲玲在一旁笑得比自己得到賞賜還要開心。
她就知道,六殿下不會白忙活。
葉炎拿著玻璃,已經開始考慮下一次製作的器型了。
先做杯盞,還是先磨鏡片,都可以讓京城裡的有錢人掏銀子。
這時,李慕蘭拿著帳本進了院子。
她看到桌子旁邊圍了一圈人,又看到葉炎手裡拿著的東西,於是腳步停了下來。
「找了半天才找到你,原來你在這裡欣賞琉璃。」
帳本被她攤到了葉炎面前。
礦場的糧食、木料、工錢等等一項項都被圈上了墨記。
「現在每天花錢如流水,景山又在增加人手,月底的工錢,總不能等你把這些石頭燒完。」
她不是捨不得他花錢。
但是工匠們繼續幹活,老兵家眷替府里做事,到了日子不給銀子,人家拿什麼養家?
總不能花那些側妃的嫁妝吧?
傳出去葉炎就沒臉做人了。
蘇婉兒拿著玻璃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趙紅綾也看了一下帳本,沒有提那個錦盒的事情。
再美的東西,眼前這些張嘴吃飯的人也不會少了。
李慕蘭把工錢那一張紙推到了最前面,並且一直盯著葉炎。
「你告訴我,這塊琉璃可以抵多少人的飯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