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炎前往了窯房。
王震手裡拿著兩本帳本,在後面追得滿頭大汗。
「殿下,車馬行的銀子怎麼記帳?」
「單獨保存,誰要是敢從裡面拿一兩銀子去買酒,本殿就讓他連酒罈子一起吃了。」
「好嘞!」
葉炎跨過門檻就到了窯房。
只見陶師傅手中拿了一個麒麟,用細磨石來打磨底座。
他現在的臉色發白,在他的旁邊放著十幾塊模具,腳邊還有一堆破爛的廢品。
「殿下,你要三十件,但是目前只能給您六件。」
王震頓時急了,「這麼多爐,才六件?」
陶師傅把一隻斷翅仙鶴遞過去。
「翅膀薄,肚子厚,冷得稍急便裂。火候能催,降溫催不得。」
葉炎接過廢品,往案上一放。
「仙鶴先停,改做伏獸。細長的地方收回去,底座厚薄也要改。」
他用炭條改了圖,留下不同的紋飾,又讓陶師傅逐件編號。
模具可以反覆用,成品卻不能照樣賣。
承安侯買的是獨一份,這份信用,比一爐玻璃更值錢。
王震看著那尊通透的麒麟,忍不住問:「這一件,光料錢得多少?」
陶師傅伸出幾根手指。
王震試探道:「幾千兩?」
「砂石鹼料,幾兩罷了。人工、煤火、廢損,另算。」
王震低頭看了看自己抱的錦盒。
盒子怕是比裡面的寶貝還貴!
葉炎將麒麟裝好。
「別這麼瞧。砂子不值錢,知道怎麼燒,才值錢。」
第一站,安平伯府。
門房剛說伯爺病了,王震便將拜帖與欠據一併遞進去。
隨行甲士守在車旁,並未拔刀,卻讓準備關門的管家遲疑起來。
四海通昨日才換了掌柜。
今日六皇子便來了!
不多時,安平伯披著外袍出來,走到門前,又特意放慢腳步。
「老夫偶染小恙,失迎了。」
葉炎瞧著他鞋面上新沾的馬廄泥,沒有拆穿。
「伯爺養病,還不忘親自看馬,難怪府中良駒養得好。」
安平伯笑容一滯,將人迎入廳內。
葉炎沒有先提欠款,只叫王震打開錦盒。
麒麟露出來時,安平伯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手,立刻伸了出去。
指尖將要碰到,又停住。
他夫人壽辰將近,正嫌去年請來的玉觀音不夠稀罕。
這東西若擺在壽宴上,滿堂賓客怕是連酒都顧不上喝。
「這是水晶雕的?」
「神仙傳下的制器法。成百上千斤料,才挑出這麼幾件。」
葉炎說得坦然。
旁邊的王震把臉轉向門外。
倒也沒錯,窯房那兩筐廢品還擺著呢!
安平伯繞著麒麟轉了一圈,忽然止步。
「殿下,老夫欠朝廷的四十萬,認。可這物件若也要四十萬,府里實在拿不出來。」
他不是不喜歡,是怕喜歡得太明顯,又被算上一筆。
葉炎將欠據攤開。
「欠帳歸欠帳,買賣歸買賣。您今日銷帳,這件可按十萬兩請回去。不喜歡,本殿帶走。」
安平伯盯住他。
「十萬?」
承安侯那匹馬,可是三十萬!
消息昨晚便傳遍了他們幾個府邸,連承安侯親自擦了五遍底座,都有人拿來取笑。
葉炎見他心動,才添了一句。
「這件式樣,售後不再復燒。落契,蓋印。」
安平伯終於伸手托住底座。
他不怕貴,怕花了大價錢,別人家卻擺著一模一樣的東西。
這條寫進契里,十萬兩便有了十萬兩的體面。
「取銀票!」
「先將欠朝廷的備齊,別混了。」
半個時辰後,王震提著兩隻銀匣出門,安平伯一路送到台階下,拱手時已帶了真切笑意。
「夫人壽宴,還請殿下賞光。」
馬車走遠,王震終於憋不住。
「交了五十萬,他還請您吃飯?」
葉炎將售契收好。
「他看中的,是承安侯花三十萬才買到的體面,他只花十萬。」
「那四十萬呢?」
「本來就該還,難道還能算本殿賣貴了?」
接下來三日,新窯陸續出貨,王震的手也沒離開過銀匣。
有人一眼看中琉璃,先掏私房錢,再催帳房結清舊欠。
有人捨不得買,卻怕六皇子坐在廳里細問借據,只求早點銷帳送客。
也有幾家當真周轉不開,葉炎驗過產業與帳冊,定下分期日期,並未強逼。
於是,原本準備閉門裝病的人,反而開始打聽下一件琉璃是什麼。
等到第三日午後,戶部送來的銷帳回執,堆了半尺高。
王震對了三遍數目,才捧著總冊走到葉炎面前。
「一千二百萬兩。」
葉炎伸手,他卻沒松。
「殿下,是國庫舊欠!琉璃售銀還沒算進去!」
說到後半句,王震自己先笑出了聲。
以往戶部磨破嘴,也未必收得回幾筆。
這回那些貴人掏完錢,還怕送客送得不夠遠。
葉炎抽出最後幾張欠據。
「笑早了,還有幾塊硬骨頭。」
御史中丞魏清遠府前,車隊剛停,一盆髒水便潑出了門。
王震拽住車轅,污水濺濕了他的靴面。
幾名甲士立刻上前,被葉炎抬手攔住。
門內傳來魏清遠的怒喝。
「老夫不買琉璃!欠款自有舊例,何時輪到皇子帶兵登門催逼!」
葉炎下車,將欠據展開。
「到期兩年,催繳六次。魏大人,您倒教教本殿,哪條舊例許您不還?」
門後腳步雜亂,顯然不止一人。
魏清遠沒有開門,只讓僕人送出一張聯名文書。
幾家欠戶的名字列在上面,要求仍照舊日辦法,容後歸還。
他們不缺宅子田莊,卻誰也不願先賣產業。
只要有人先退一步,旁人便再沒理由拖延。
「要錢沒有!殿下若要拿人,便踏平這道門!老夫這把年紀,還怕你不成?」
葉炎看完,將文書折起。
「欠錢的嫌債主催得勤,倒成了債主的不是。」
他轉身登車,沒有讓甲士碰門。
王震追上來,滿臉不甘。
「就這麼走?」
「欠據寫的是銀子,又不是他的命。拿人能變出錢?」
葉炎將幾家名冊交給他。
「查清抵押產業,按借契追償。別漏,也別多拿。嘴硬的,留著嘴硬。」
回府後,他先把追償文書交代下去,才發現李慕蘭正守著售銀清冊等他。
這幾日兩人各自忙得腳不沾地,先前那場賭約,倒成了誰也沒提的舊帳。
現在清閒下來後,屋裡的氛圍瞬間曖昧了起來。
「你那是什麼眼神兒?」
李慕蘭看著葉炎的臉,有些不太自在。
葉炎伸手拽住李慕蘭緊繃的手腕將她帶入懷中。
痞笑著指了指她的嘴角:「郡主,今晚若是咬不好,本殿可是要收利息的。」
「你總不至於還找理由推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