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是林澈連著第五天在暖閣里跟崇禎死磕了。
視線順著地圖上蜿蜒的遼河水系一路北上,最後定在三叉河交匯處,重重敲了兩下。
大明三百年的水文地誌擺在眼前,風暴潮與洪峰對撞的致命節點早被他摳的嚴絲合縫。
「陛下,鄭芝龍的艦隊北上最多還有半個月必到威海衛,這聖旨要是再捂下去,黃花菜都得漚爛了。」
轉過身,毫不避諱的直視面色鐵青的崇禎。
「潮水倒灌的窗口期就這四個時辰,洪峰一過泥沙倒卷,蓋倫船吃水太深,晚上一刻鐘,大明這把新鑄的刀就會全數扎在遼河口的爛泥里,給建奴當活靶子!」
雙手猛的壓在御案邊緣。
「鄭芝龍半輩子在海上討食,手底下那些海盜連倭國鐵炮都不怕,區區四個時辰他卡不准?」
「鄭芝龍懂海戰,可他懂遼河的水文,懂渤海的風暴潮?」
自顧自拎起茶壺,倒水聲在暖閣里格外刺耳。
「劉黑子雖然能有指揮權,可他那腦子裡除了開炮砍人還有個屁,借潮入江這一局,哪一息起錨,哪一處換沙船,大炮何時扛上岸,錯一分那就是滿盤皆輸。」
仰頭將茶水灌下,空瓷杯在桌上啪的一頓。
「這督軍出海的差事,必須臣親自去。」
「朕說了不行就是不行!」
崇禎勃然大怒,一腳踹翻腳踏。
「你天天來給朕催命,一個五品文官,馬背都沒上過幾回,
去海上找死,那蓋倫船上一個浪頭砸下來,能把你苦膽都搖碎了,你若是餵了王八,朕的大明誰來救!」
「陛下要是心疼臣,大明國運乾脆跟毛文龍一塊兒埋進皮島算了。」
林澈不僅沒跪,反倒嗤笑出聲。
「臣不去,這炮就懟不到皇太極腦門上,臣這回非得親自站到船頭,
看著那幫建奴的腦殼被加農炮轟成渣。」
暖閣內針落可聞,只剩崇禎粗重的喘息。
死死盯著眼前這個無法無天的狂徒,心底激烈交戰。
怕這把好用的刀折在海里,但他更清楚,把老天爺當刀使的驚天豪賭,
除了這個瘋子沒人敢接,也沒人能贏。
「好!」
崇禎咬著牙,眼角肌肉抽動。
「既然你敢拿命填,朕就拿這天下給你開道!」
猛的扭頭,厲聲喝道。
「王伴伴,擬旨!」
王承恩早就候在角落,聞言立刻快步上前,研墨鋪紙,動作沒有半點含糊,只是額角冒出一層冷汗。
「通政司參議林澈,即日起加都察院右僉都御史銜,代天巡狩,總督福建水師軍務!」
字句猶如刀劈斧剁,砸在金磚上擲地有聲。
「水師上下皆受節制,但有違抗軍令者,先斬後奏!」
提筆的手一頓,還是硬生生把這道石破天驚的旨意寫了個圓滿。
右僉都御史是正四品大員,二十出頭的年紀,
幾個月前還是個從七品中書舍人,如今連跳數級成了手握重兵的欽差,還統領大明唯一的火器艦隊。
旨意不經內閣票擬直接下發就是中旨,一旦出了大內,東林黨能把承天門的地磚給掀了。
「皇爺……」
王承恩收了筆,低眉斂目的提醒了一句。
「未過內閣便是中旨,按祖制,吏部若是硬生生封駁回來,面子上怕是不好看……」
「他們敢!」
重重拍在書案上,怒極反笑。
「建奴的刀都要架在朕脖子上了,誰還敢扯祖制,
你親自去吏部傳旨,告訴李標,他敢封駁,朕明日就讓他滾去皮島給毛文龍守靈!」
兩個時辰後,吏部正堂。
天陰沉的快要滴水,屋內悶熱難當。
內閣首輔兼吏部尚書李標端坐在太師椅上,半闔著眼,枯乾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茶盞邊緣。
幾名吏部侍郎和郎中立在下首,眼底冒火,死死盯著堂上的王承恩。
只等尚書大人一句話,他們便要搬出祖宗成法,將這亂政的宦官頂回去。
眼皮微抬,視線掃過王承恩,神色渾濁平和,全無半點鋒芒。
王承恩身為司禮監秉筆大太監,拂塵一搭,面上帶著三分假笑,聲音不疾不徐。
「李老大人,皇爺放話了,水師半月後抵威海衛,
軍情如火,皇爺要中旨特辦,還請老大人行個方便,給吏部大印過個朱,都察院那邊也好名正言順的掛個銜。」
「王公公,未過內閣票擬,不經六科廊封駁,單憑中旨便擢升四品欽差,這絕無……」
「退下。」
李標淡淡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尚書的積威。
緩緩睜開眼,面龐上滿是歲月的溝壑,語氣更是平和的像個尋常老翁。
「既然是皇上的旨意,事關遼東平叛大局,本部堂理當奉詔。」
在吏部眾官員錯愕的目光中,
這位歷經三朝眼看就要告老還鄉的首輔慢吞吞的站起身,親自從黑漆匣中請出吏部大印,對著那份壞了規矩的中旨落款,四平八穩的蓋了下去。
王承恩眉毛微挑,暗道這老狐狸痛快的反常,嘴上卻客氣道。
「老大人深明大義,咱家這就回宮復命。」
說罷收起中旨,帶著人快步離去。
待內官的影子消失在庭院外,正堂里的吏部官員終於憋不住了。
「老大人糊塗啊!」
那左侍郎痛心疾首。
「林澈一個二十出頭的黃口小兒,寸功未立竟靠中旨一步登天,
您今日痛快給了印,一旦出了事,這濫授官職的黑鍋可是要扣在咱們吏部頭上的!」
緩緩坐回太師椅,重新端起那盞溫熱的茶,慢條斯理的撇去浮沫,喝了一口,才慢吞吞的嘆了口氣。
「皇上正在興頭上,這時候去駁中旨,真想去皮島給毛文龍守靈不成?」
李標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明與疲態交織的光芒。
「老夫大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了,再有幾個月便能上疏乞骸骨回鄉頤養天年,犯得著在這節骨眼上,去觸皇上的逆鱗?」
左侍郎一滯,咬牙道。
「難道就任由這壞了祖宗規矩的中旨頒行天下,那咱們吏部的體面何在?」
「體面?」
李標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這中旨沒走內閣票擬,丟的是整個內閣的體面,
沒經六科封駁,打的是都察院和科道言官的臉,咱們吏部,不過是個照章辦事的衙門罷了。」
放下茶盞,乾枯的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語氣中透著一股公事公辦的平淡。
「這道中旨,咱們吏部自然得認,也必須得接。」
抬起眼皮,目光渾濁卻深邃。
「但大明的王法和祖宗的章程,也不能在咱們這兒斷了線,
朝廷三品要員的變動,不論是不是中旨,按制,吏部是不是該給內閣和六科咨會一聲,備個案?」
左侍郎微微一愣。
沒有看他,只是自顧自從筆筒里抽出一支狼毫,一邊用指腹輕輕撥弄著筆毫,一邊慢條斯理的說道。
「聖上簡拔林澈,這是天恩浩蕩,咱們做臣子的,
豈能將這等聖明之舉捂在吏部衙門裡,去吧,把建檔的公文做詳實些,原原本本一字不落的抄送內閣,再給六科廊也正正經經的遞一份。」
說到此處動作微頓,語氣依舊波瀾不驚。
「切記,送公文的吏員態度要恭敬,咱們吏部哪怕是照章辦事,也絕不能落人半點口實。」
左侍郎瞳孔猛的一縮,腦海中瞬間閃過六科廊里那群整日像餓狼般盯著百官錯漏正愁找不到機會廷諍死諫的給事中們,頓時如醍醐灌頂。
吏部什麼都不用做,只需要光明正大合情合理的走完公文抄送的流程。
「下官……明白了。」
深深低下頭,聲音里多了一絲不由自主的顫慄。
將毛筆擱回原處,雙手重新籠入寬大的袖袍中,閉上了眼,像尊風化多年的泥菩薩。
「去辦吧,老夫這兩日風眩之症又犯了,聽不得外頭的喧鬧,只要咱們吏部的規矩沒亂,這京城裡的風浪再大,也吹不進這間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