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汝窯青瓷茶盞狠狠砸在內閣值房的青磚上,碎瓷崩的滿地都是。
幾滴滾水濺上次輔錢龍錫緋紅的錦雞補服,
毫無所覺,目光死死咬住條案上那份蓋著吏部大印的公文抄件。
上面白紙黑字寫的明白,通政司參議林澈即日起加都察院右僉都御史銜,代天巡狩總督福建水師軍務。
「未經廷推便授四品欽差,內閣的臉被他們踩進泥里了!」
猛的將公文拍在桌上,震的筆洗嗡嗡作響。
旁邊侍立的幾名中書舍人嚇的縮起脖子,大氣都不敢出,冷眼橫掃過去。
「愣著幹什麼,去把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李覺斯叫來!」
兩名中書舍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的退了出去。
不多時李覺斯匆匆趕到,一進門見滿地碎瓷狼藉,心頭不禁一突,趕緊提起袍角繞開水漬,上前恭敬拱手。
「閣老息怒,不知是何事惹您動了這麼大的肝火?」
沒有立刻答話,眼神陰翳的掃過屋內殘餘的幾名侍從官,冷冷吐出幾個字。
「都出去,守在院門外,沒本官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值房半步。」
那幾名中書舍人慌忙躬身退下,順手將值房厚重的木門嚴嚴實實的掩上。
待門扉合攏,屋內再無外人,這才一把抓起案上的公文抄件,重重擲在李覺斯面前的青磚上,咬牙切齒。
「你自己看,未經廷推,皇上竟直接下了中旨,提拔林澈那黃口小兒代天巡狩!」
連忙彎腰拾起公文,一目十行的掃過上面的白紙黑字,臉色頓時變了。
「加都察院右僉都御史銜……總督福建水師,這不合規矩,吏部怎麼會給這道中旨蓋印?」
思忖片刻,壓低聲音面帶不忿的繼續開口。
「閣老,首輔那邊不敢當面駁回中旨,順著皇上的意蓋了印,卻故意挑在這時辰,派人將公文遞到了內閣值房。」
「李閣老早已散衙回府,今夜偏偏是您在閣中留直,
這是捏准了晚上沒有旁人,趁夜把這燙手山芋硬砸在閣老您手裡,若是您今晚認下了這道中旨,明日生米煮成熟飯,這規矩可徹底壞了呀。」
背著手走向窗邊,盯著外面連綿的秋雨夜色,發出一聲滿是嘲弄的冷笑。
「哼,他李標這個老狐狸倒是精明,想作壁上觀,他答應老夫可不答應!」
「可繞開內閣票擬直下中旨,這是在斷咱們文臣的根基,
大明江山靠的是規矩,絕非那些幸進之徒,閹黨死灰復燃的苗頭,必須儘早掐滅。」
霍然轉身,陰冷的目光直刺李覺斯。
「既然他們想明日看戲,那老夫就成全他們!」
「你是右副都御史,明日大朝會,你安排都察院十三道御史齊齊發難,這豎子必須死在規矩里!」
心領神會,脊背挺直。
「毛文龍一死,皮島危若累卵,林澈不去謀劃退敵,反倒攛掇皇上用什麼水師進攻後金,此乃亡國之兆。」
「下官立刻去聯絡言官,明日大朝會,臣等必定死諫,不誅國賊,決不罷休!」
隨手抽出一條帕子,擦去袖口的茶漬,語氣轉為平日的陰沉。
「撞柱子就不必了,皇上年輕要面子,你們在前面死諫,我和聯繫其他閣老在後面打圓場。」
「咬死沒有票擬這一點,他林澈休想踏出京城半步,去辦吧,讓皇上看看誰才是大明江山的底盤。」
這邊內閣值房正緊鑼密鼓的編織羅網,
京城南城一處逼仄胡同里,卻透著股粗糲的市井煙火氣。
飄散著濃郁羊膻味和麻醬香的爆肚攤前,
翹著二郎腿坐在一條磨的泛光的長凳上,身上的五品白鷳補服換成了一件毫無特徵的暗青色罩甲。
握著一雙粗竹筷子,夾起一塊燙的火候剛剛好的百葉,在堆滿蔥花的芝麻醬碗裡滾了一圈,不緊不慢的送進嘴裡,嚼的嘎吱作響。
穿著粗布衣裳,手裡提著一把不起眼直刀的老耿立在側後方,
看著這副沒心沒肺的模樣,急的直跺腳,壓低的聲音里透著掩飾不住的焦慮。
「我的小祖宗哎,你這心可是真寬,
剛傳出的消息,那中旨剛送到吏部,李標蓋完印反手就把公文抄送了內閣和六科廊。」
「這滿朝文武就等著明日大朝會拿祖宗法度活剮了你,你還有心思吃爆肚?」
又夾了一筷子牛肚,端起缺口的粗瓷碗喝了一口烈酒,辛辣的酒液順著喉管流下,舒服的呼出一口酒氣。
「天塌下來有個高的頂,這大明的天是誰,皇極殿裡坐著那位。」
「我這正四品的官帽剛戴穩,犯不上跑去大朝會跟那群腐儒浪費唾沫,
我這就出城南下,家裡這群瘋狗留給陛下慢慢遛。」
老耿聽的發懵,踩著積水湊近了些。
「大人,明日大朝會您不在,那幫言官必定群起而攻之,
陛下一個人面對那群餓狼……他能頂得住嗎,萬一皇上耳根子一軟收回中旨,咱們可就白忙活了!」
扔掉竹筷,摸出一錢銀子拍在油膩的桌面上,站起身,抬手繫緊了被風吹起的披風,冷嗤出聲。
「他頂不住也得頂,皇太極的刀都已經架到他脖子上了,
他要是還不敢對這群老傢伙呲牙,這大明趁早換個姓算球!」
胡同里的冷風卷著細雨打在罩甲上,踏入雨幕中,頭也不回的丟下一句。
「老耿,我要借這群傢伙的嘴,逼咱那位多疑的陛下徹底斷了對文臣的最後一點念想。」
夜雨連綿,身影消失在暗巷深處,而此時的紫禁城暖閣內,崇禎正借著燭火,一點點擦拭著案頭那把天子劍,明日的大朝會,註定是一場不死不休的血肉橫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