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中,前排扣動扳機,火光在雪原上閃爍,濃重的硝煙被狂風捲起撲面而來。
上千枚鉛彈呼嘯而出,密集的彈雨迎頭打向村口外圍的百餘名關寧軍。
趙四海臉上的獰笑僵住了,身側那些穿著厚棉甲的關寧鐵騎,在近距離火銃齊射下瞬間被洞穿,血水在雪地里濺開,斷肢夾雜著慘叫聲四下亂飛。
一顆滾燙的鉛彈擦著頭盔飛過,硬生生削掉他半隻耳朵,劇痛讓他爆出慘烈的嚎叫,手裡那顆百姓的頭顱咕嚕嚕滾進雪窩裡。
「敵襲!有敵襲!」
「列陣,都他娘的給老子列陣衝鋒,砍死這幫狗娘養的!」
趙四海捂著鮮血直流的耳朵,聲嘶力竭的咆哮著,試圖組織起殘存的騎兵進行反衝鋒。
但他顯然低估了這支黑甲騎兵的實力。
前排老卒射擊完畢,立刻勒馬向兩側排開,後排千騎端著裝填完畢的燧發槍迅速補上。
又是一輪整齊的排射,剛勉強聚攏的幾十名關寧騎兵連人帶馬被打穿,沉重的馬屍轟然倒下,將背上的騎兵死死壓住。
在燧發槍密集的火力和戰馬的衝撞下,戰鬥甚至稱不上是交鋒,完全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不到半炷香的時間,四百多名在百姓面前耀武揚威的關寧軍已經被屠戮殆盡。
殘存的幾十個關寧軍士兵徹底崩潰了,他們丟下兵器,跪在被鮮血染紅的雪地里拼命的磕頭求饒。
「別殺了,別殺了,我們投降,我們是大明的兵啊!」
「都是自己人,千萬別開銃了!」
林澈撥轉馬頭,不緊不慢的踏過一地殘軀,馬蹄踩過凍硬的血肉發出喀嚓聲,他居高臨下俯視著跪地求饒的趙四海。
「大明的兵?」
「大明的兵,拿著大明的軍餉,穿著大明的鎧甲,手裡的刀不砍建奴,卻用來砍大明的百姓?」
林澈的聲音不大,但在呼嘯的風雪中卻清晰的傳入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趙四海抬起頭,看著馬上那個年輕的過分卻散發著壓迫感的男人,終於意識到自己踢到了鐵板。
他顧不上耳朵上的劇痛,連滾帶爬的撲向林澈的戰馬,試圖抱住馬腿。
「這位將軍,誤會,這都是誤會啊!」
「我們是薊遼督師袁大人的兵,我是祖大壽總兵麾下的百戶啊!」
「大家都是為了給朝廷交差,為了弄點軍餉養活弟兄們,您高抬貴手放我們一馬,我願意把這些首級全都讓給您!」
「您拿著這些首級去兵部報功,至少能換幾萬兩銀子,咱們二一添作五,大家一起發財啊!」
林澈聽著這番理直氣壯的言論,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冷笑。
「拿大明百姓的命去換朝廷的銀子,你們這算盤打的連京城的帳房先生都要自愧不如。」
「張老二。」
「東家,您吩咐!」
張老二提著一把滴血的腰刀,紅著眼睛湊了上來。
「挑了這幾十條活口的手腳筋,拖去打穀場,我倒要看看,大明這塊破布底下,還裹著多少生蛆的爛肉。」
林澈語氣隨意的仿佛在討論今晚的菜色。
「諾!」
張老二獰笑一聲,帶著幾十個老卒凶神惡煞的撲了上去。
雪地里頓時響起一片慘叫聲。
這些老卒們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下手極有分寸,刀鋒精準的挑斷了這些關寧軍的手腕和腳踝。
鮮血噴涌而出,幾十個活口癱軟在地,被粗暴的拖進了村口的打穀場。
打穀場上幾百個倖存的村民正抱在一起瑟瑟發抖。
他們親眼看著自己的親人被這群兵痞屠殺,此刻看著這些人被挑斷手腳拖過來,眼中既有恐懼也有刻骨銘心的仇恨。
林澈翻身下馬,走到一個被砍死的老農屍體前,伸手將他死不瞑目的眼睛合上。
隨後他轉身走到打穀場中央,拉過一把沾滿血跡的太師椅大馬金刀的坐了下來。
「審。」
林澈吐出一個字。
張老二拎著一桶剛從井裡打上來的冰水,兜頭澆在痛暈過去的趙四海臉上。
趙四海一個激靈醒了過來,斷裂的手腳傳來鑽心的劇痛,讓他忍不住在泥水裡瘋狂扭動。
「你叫什麼名字,誰給你的膽子屠村冒功?」
張老二一腳踩在趙四海斷裂的腳踝上用力碾壓。
「啊~我說,我說!」
「小人叫趙四海,是祖大壽總兵麾下的百戶。」
「將軍饒命啊,這真不是小人自己要乾的,這都是上面的軍令啊!」
趙四海痛的鼻涕眼淚流了一臉,把底細全抖了出來。
「上面的軍令,袁崇煥讓你們殺良冒功?」
林澈靠向椅背,指骨漫不經心的敲擊著扶手。
「督師大人沒有明說,但祖總兵把話傳下來了。」
「朝廷連下三道金牌催促大軍勤王,督師大人壓著大軍不走,說是要等建奴和京城打個兩敗俱傷再出面收拾殘局。」
「可是朝廷那邊催的緊,說是再不見戰功就要拿督師大人問罪。」
「祖總兵就給我們這些下面的人透了口風,說建奴主力在永平府搶糧,咱們關寧鐵騎不能去硬碰硬,但戰功必須得有。」
「這方圓百里的村莊,建奴還沒來得及搶乾淨,就讓咱們先動手。」
張老二聽的目眥欲裂,一把揪住趙四海的頭髮將他的腦袋提了起來。
「放你娘的屁!」
「你們殺大明百姓,兵部負責勘驗首級的官員都是瞎子嗎?」
「建奴的腦袋和大明百姓的腦袋,他們分不出來?」
趙四海疼的直抽冷氣,結結巴巴的解釋著。
「這位軍爺,您有所不知。」
「咱們把這些百姓的腦袋砍下來,先把頭髮剃掉一半,留個建奴那種金錢鼠尾的辮子。」
「然後用生石灰把人頭醃起來,石灰一燒五官全都爛了,誰還能認得出長相?」
「只要頭髮是對的,再給兵部那些負責勘驗的官員塞足了銀子,誰會去較那個真啊!」
「這都是遼東將門幾十年傳下來的老規矩了,以前李成梁李大帥在的時候也是這麼幹的啊!」
這番話一出,打穀場上的村民們終於壓抑不住心中的悲憤,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幾個失去了孩子的婦人瘋了一般撲上來,用牙齒去咬用指甲去抓那些被挑斷手腳的關寧軍。
老卒們沒有阻攔,只是默默的轉過身握緊了手中的燧發槍。
林澈坐在太師椅上靜靜看著這一切,他本以為自己對大明朝堂的腐朽已有足夠的心理準備,卻發現還是低估了人性的下限。
他以為那些文官的黨爭和武將的貪婪不過是利益分配不均的產物。
但他怎麼也沒想到,這群自詡為大明長城每年吞噬著朝廷數百萬兩遼餉的關寧鐵騎,竟然已經爛到了這種令人髮指的地步。
養寇自重也就罷了,避戰保命也就罷了。
他們竟然把屠刀伸向了自己要保護的百姓,用同胞的鮮血去換自己的頂戴花翎。
「好一個老規矩。」
「好一個遼東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