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館的朱漆大門已經打開了。
門楣上面沒有掛著匾額,連一塊也沒有。
兩排拿槍的北府軍銳士站在廊下,把胳膊抱了起來。
槍頭上面的刺刀,有冷的光。
三百多個新科進士已經穿上了光祿寺新發的青色襴衫。
袖口上的漿洗摺痕,還是新的樣子。
他們心裡害怕,然後一個個跨過很高的門檻。
正堂最前排擺著紫檀木桌案,已經擦得十分發亮了。
二甲傳臚張溥帶著吳偉業和陳子龍等江南名士,邁著大的步子走過去。
他們坐下,把中間能夠曬到太陽的位子占住。
堂屋西南角,很暗的地方。
山西大同府來的三甲末尾進士王大牛,把脖子縮著。
兩隻手放在粗布內襯上,不太自在地摸了幾下。
他看見第三排有空位,剛要過去坐下。
啪!
陳子龍拿著泥金摺扇,拍到了桌面上。
「這裡已經有人坐了。」
「那個從北邊來的同年。」
「你往後面挪一下。」
「你身上有煤灰的氣味。」
「不要把天如先生的東西熏髒了。」
王大牛停住了腳,沒有再走。
他的臉皮漲起來,成了發紫的顏色。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兩隻粗手。
老繭和凍瘡的印子,都長在上面。
周圍那些江南才子捂住鼻子,看他的樣子很嫌棄。
王大牛沒有說話。
他把桌上的粗瓷筆洗抱起來,然後走到最後面去了。
靠門的角落,很冷的一個位置。
「子龍兄。」
「這些人是靠著邊地恩蔭進來湊數的粗人。」
「沒有必要和他們計較。」
「聽他們說話,也會把咱們的清聽弄髒。」
「偉業兄說的是對的。」
「咱們進館,是為了應付皇差這件事情。」
「資歷攢夠了,就要到翰林裡面去。」
「這種家裡打鐵燒炭的鄉巴佬。」
「坐在一起,咱們的斯文就沒有了。」
「各位不用擔心。」
「等那些匠人和帳房上來胡說的時候,咱們把眼睛閉上休息。」
「當作是在聽狗叫。」
「兵部那位林尚書,也不能拿著刀逼咱們去打鐵。」
前排的鬨笑聲傳了過來,
坐在中排偏右的林守成整理了一下衣服。
聽見旁人議論自家那個逆子,
他老臉有些掛不住。
他乾咳幾聲,
挺直腰板擺出一副大儒的架勢。
他這次運氣很好,
順天府閱卷官硬是把他的卷子塞進了三甲。
他摸著桌上朝廷發的烏木算盤,
心裡卻直犯嘀咕。
這東西平時都是帳房先生弄的,
聖人門徒怎麼好去碰這種銅臭東西。
銅鐘在廊下敲響了。
一個缺了半截手指的老匠人邁步走上堂。
他懷裡抱著的根本不是什麼四書五經,
而是一塊黑木板和兩把銅卡尺。
還有幾個裝滿灰白石塊和鐵塊的粗陶罐。
老匠人把陶罐重重的放在桌上,
震的木板發出響聲。
「各位進士老爺。」
「小老兒姓孫,
在火器局打了四十年鐵。」
「今天頭半場,
奉了林尚書的命,
不教各位造槍炮~」
「那種軍國絕密,
各位老爺也沒資格碰。」
「今天就講講物性提純和金屬應力,
還有什麼幾何彈道。」
「大明以前造軍械。」
「文官老爺連生鐵熟鐵的含碳都分不清,
什麼酸鹼中和更是一竅不通。」
「就知道大筆一揮剋扣工料,
造出來的火銃十桿裡面有三桿都要炸膛。」
堂下前排的張溥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兩隻手放在寬大的袖子裡,
靠著椅背閉上了眼睛。
吳偉業用指甲蓋挑著茶碗裡的茶沫,
和旁邊的陳子龍對視冷笑。
「孫匠頭,
本官問你。」
「這煎鹽熬鹼的東西,
都是方士匠人的奇技淫巧。」
「禮記裡面都說了,
用旁門左道亂政的都要殺。」
「你們不在局裡安分呆著,
跑到天子的地方大談什麼物性幾何。」
「就不怕折了陽壽。」
一個湖州出身的復社進士斜看著講台,
滿臉不在乎的表情。
孫匠頭那張醬紫色的老臉抽了一下,
伸出殘缺的手指。
他重重敲在黑木板上畫著的幾何圖上面。
「這位老爺,
我不認得什麼禮記。」
「我只認得永平城外的那場大雪。」
「咱們北府軍四十門重炮,
能在二里外把建奴轟碎。」
「靠的就是算出來的膛壁厚度,
靠的就是算準的斜度仰角。」
「要是按老爺們嘴裡的聖人禮法去造炮。」
「建奴的馬刀這會兒已經砍進紫禁城了。」
「你……你個賤匠。」
「怎麼敢對朝廷命官這麼無禮。」
「無禮。」
「林尚書發話了,
在這武英館裡。」
「算不出滷水結晶折耗的,
解不開幾何圖的,
到了月底就是丙等。」
「我今天把話放在這。」
「生鐵打熟鐵的損耗是多少,
炮身抬高三度鐵球落點偏多少,
各位老爺愛聽不聽。」
「月底要是算不出這幾道大題,
就趁早準備好銀子等著留級。」
孫匠頭根本不吃文官嚇唬那一套,
抓起白石頭就在黑木板上寫。
他咔嚓咔嚓寫下了一連串算式和幾何切線。
林守成瞪大了老眼,
盯著木板上那些圓圈斜線和古怪符號。
他只覺得那些白道道在眼前晃來晃去,
腦仁都在嗡嗡響。
什麼高處落下來的速度倍增,
什麼硝水冷卻結晶的。
這跟四書五經根本就是八竿子打不著的東西。
在最後排的角落裡,
王大牛卻把脖子伸的老長。
他的眼睛亮的嚇人,
他爹活著的時候就是大同邊軍的鐵匠。
他從小就在爐火邊拉風箱。
後來衛所千戶看他算帳利索,
又讓他幹了幾年軍械庫的帳房。
孫匠頭講的那些提純去苦水的道理,
還有冷熱鍛打改變生鐵門道。
這些東西字字句句都解開了他以前打鐵的困惑。
他抓起毛筆,
在草紙上飛快的記著那些算式。
半個時辰過去,
孫匠頭收拾東西下了堂。
緊接著換上來一個穿青袍的戶部老算吏,
這人顴骨長得很高。
老算吏身後跟著幾個小吏,
抬上來兩筐厚厚的陳年黃冊。
他們往桌子旁邊一倒,
弄的到處都是灰塵。
「我是戶部江西清吏司的老吏周扒皮。」
「今天後半場,
教各位老爺撥算盤。」
「核算江南漕運的帳目。」
「都把桌上的算盤擺正了。」
周老吏抓起戒尺,
啪的一下抽在桌子上。
聲音聽著尖銳刺耳。
「崇禎二年,
蘇松常三府起運一百二十萬石米。」
「按舊例加四耗米,
過淮折席銀每石三分五厘。」
「沿途過閘雇夫,
倉鼠漂沒,
都是層層剝皮。」
「現在給你們半個時辰。」
「把這三府漕糧進京時候的實存米數,
還有折耗銀兩總數。」
「都給我分毫不差的算出來。」
前排的江南名士們依舊穩穩的坐著,
連手指頭都懶得往算盤上搭。
張溥眼皮稍微抬了一下,
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江南漕運裡面的貓膩,
有一半都進了他們這些世家大族的腰包。
這筆糊塗帳別說是一個九品老吏,
就是戶部尚書來了也別想算清。
他倒要看看誰敢在這上面較真。
林守成這時候卻坐不住了。
剛才那堂格物幾何課,
那匠人滿嘴的酸鹼和受力。
聽的他就像掉進雲霧裡面一樣,
連半個字都沒有記下。
可是這算帳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來之前在心裡盤算過,
自己好歹是兵部尚書林澈的親爹。
雖然那個逆子大逆不道,
可自己要是在這館裡拿了第一。
將來也能壓一壓那逆子的氣焰,
讓他知道誰才是林家的頂樑柱。
「哼,區區加減乘除之術,老夫當年在鄉里主持祭祀分肉時,也是掌過總帳的,何足道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