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立過何足道哉的豪言,林守成便覺四周視線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騎虎難下,一把挽起寬大的青色襴衫袖口。
他露出枯瘦的手腕,硬擺出早年鄉里老帳房的架勢。
他五根手指噼里啪啦就往烏木算盤上砸了下去。
「三一三十一,四四一十六……不對不對,這加四耗米,到底是往裡頭加,還是往外頭扣啊?」
「這進位,該撥上面那顆珠子,還是撥下面這四顆來著?」
算珠撞擊聲雜亂無章,林守成越撥心越慌。
冷汗順著他額頭上深陷的皺紋往下淌。
他五指在算盤梁子上下死命亂摳,只聽咔嚓一聲脆響。
他竟因用力過猛,硬生生將算盤當中的細竹檔子掰斷了一根。
啪,啪,啪。
三顆烏木算珠崩飛出去,其中一顆直接越過了兩排桌案。
算珠砸進前排吳偉業的茶碗裡,濺起滾燙的茶水。
滿堂驟靜,數十道目光齊刷刷扭過來。
眾人死死盯著滿頭大汗的林守成。
吳偉業嫌惡的推開茶碗,掏出白絲帕擦了擦手背上的水漬。
「什麼東西,真是粗鄙不堪,連個算盤都能拆了!」
「真真是丟盡了咱們讀書人的臉面!」
林守成一張老臉漲的通紅,脖頸上青筋暴起。
偏偏此時,堂上的周老吏已提著戒尺邁步走下。
他穩穩停在林守成的桌案前。
「這位年長的進士老爺,算盤珠子都讓你撥飛了。」
「想來這筆漕運大帳,你這心裡是已經算通透了?」
「來來來,報個數,也讓滿堂同年都開開眼!」
林守成後背發涼,低頭瞟了一眼草紙上塗抹出的墨團。
他硬梗著脖子,扯著嗓子吼了起來。
「一百二十萬石正米,除去各項耗羨漂沒,實進通州大倉……對,實進一百零八萬石!」
「折銀……折銀的話,是四十二萬兩!」
「噗嗤。」
坐在林守成斜後方的一名黑壯年輕進士沒憋住,直接笑出了聲。
周老吏偏過頭,目光落在這年輕進士身上。
「你為什麼發笑。」
「你的名字叫什麼,你計算完畢的數字又是多少呢?」
周老吏嘴巴裡面發出了詢問。
年輕的進士立刻就站立了身體起來,並且對著周老吏做出了拱手的姿勢動作。
桌面上的算盤珠子。
全部都已經停留在梁的上面,處於一種完全不動的狀態。
「回復教習的話語,學生的姓名是山東濱州的趙民柱。」
「我家裡面世世代代的人,都一直在長蘆鹽場裡面擔任斗級的工作。」
「林老同年的這個帳目,把加四耗米的方位給計算得徹底相反了,而且也根本沒有把淮安過壩的五厘剝船費給放進去進行計算!」
「根據戶部四柱清冊所制定的規矩。」
「舊管、新收、開除以及實在,這四樣東西是必須要進行相互抵消的。」
「這一百二十萬石漕米被很多層的人進行了剝削之後。」
「最後成功進入到通州倉裡面的數目,無論如何最多也不會超過七十六萬四千二百石。」
「一路上被各個級別的漕官還有幫派拿走的折耗羨餘銀,總數已經高達了一百一十四萬六千兩之多!」
「林老同年計算出來的虧空數目,和客觀真實的數目產生了整整十倍的差距!」
堂上幾名戶部小吏飛快核對手中底冊,跟著連連點頭。
周老吏臉上難得透出幾分讚許的神色,他抬起手裡的戒尺,在趙鐵柱的桌案上輕輕敲了兩下。
「好,好啊,真不愧是鹽場出的實誠種子,算盤打的熟,心裡頭有本明白帳。」
「今兒個這隨堂考校,趙鐵柱記甲上一等,積直加五分。」
堂下頓時響起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那幾個江南士子互相看來看去,臉上除了震驚,全是掩飾不住的懊惱和驚惶。
直到聽見積直這兩個字,這群自視甚高的文曲星才總算反應了過來~原來武英館裡不光月考季考有成績,連平時的隨堂對答都能換成積直分數。
按照之前定下的規矩,這些一點點攢下來的分數,最後全都要記進吏部的底冊。
誰也沒想到會有這種決定前程的加分機會,他們先前全然不知,就這麼白白錯失了。
反倒讓這種三甲末尾的泥腿子,輕輕鬆鬆拔了頭籌。
林守成僵在原地沒敢動,周圍看熱鬧的目光紛紛掃過來,惹的他渾身上下都不自在。
他堂堂宿儒,前幾日還在貢院街被萬千學子奉為當世聖人。
如今他竟被一個鹽場出身的黃口小兒當眾指著鼻子說算錯十倍。
極度的羞憤沖昏了頭腦,他猛的一拍桌案,震的筆架亂顫。
「荒謬,簡直是荒謬絕倫,論語有云,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
「孟子亦言,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
「爾等在此錙銖必較於升斗之米和分厘之銀,滿口皆是盤剝耗羨,此乃聚斂之臣,盜臣也!」
「朝廷治國當以道德教化感召天下,只要主政者懷仁義之心,百姓自然踴躍輸將!」
「官吏自然清廉自守,何須用這等商賈賤役的算盤珠子去侮辱聖賢之道!」
這番大道理一砸出來,前排閉目養神的張溥終於掀開了眼皮。
陳子龍與吳偉業更是跟著擊節叫好。
「林老先生高義啊,這才是咱們讀書人的錚錚鐵骨!」
「治大國如烹小鮮,豈能靠著撥弄算盤治天下?」
「說的太好了,戶部胥吏只知刀筆算計,根本不通聖賢大體,實在可笑!」
面對滿堂清流的起鬨,周老吏面不改色。
他在戶部見慣了堂官老爺們冠冕堂皇的嘴臉。
他更清楚這武英備用館背後站著的是哪尊殺神。
老吏冷笑了一聲,手中戒尺直指北方。
「聖賢大體,仁義教化,林老先生,老夫今天且問問你!」
「九邊將士在冰天雪地里同建奴拼命,你去對著他們背誦論語,聖人能憑空變出糧食來餵飽邊軍的肚子嗎?」
「江南漕官每年借著漂沒之名貪墨上百萬石皇糧,你去對著他們講仁義道德,他們能把吞進肚子裡的銀子吐出來嗎?」
「算不出虧空,查不清爛帳,邊軍就要餓著肚子掉腦袋!」
「你這滿口仁義,到底是救國的良方,還是替貪官污吏打掩護的遮羞布!」
「你……你血口噴人,老夫一生清白,豈容你這刀筆吏污衊!」
林守成被堵的一口氣險些背過去,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一手死死捂住心口,嘴唇不停哆嗦著。
他搜腸刮肚也找不出半句經義,來反駁餵飽邊軍這四個字。
他最終只能憋著一肚子邪火,頹然跌坐回椅子裡。
頭一個月的工夫,就在這種針鋒相對與算盤聲中飛快溜走。
三月底,武英備用館迎來了開館後的第一次月考。
考場就設在館內後院的演武廳,四周沒有半個翰林院的文官監考。
邊上站著的全是穿著飛魚服和按著繡春刀的錦衣衛番子。
火藥的精確配比乃是朝廷絕密,所以此次月考不涉及任何機密。
這次只考查數學物理化學三門的基礎知識。
考捲髮下來,統共就是三道大題。
第一道數學題考的是錢糧核算,要求按現今銀錢比價與沿途火耗常例計算。
要把戶部撥發的十萬兩遼餉折色採買軍糧,並列明發放到邊關衛所的流水帳目與平帳之法。
第二道物理題問的是如何利用動定滑輪組與槓桿原理。
要寫出僅憑十名力夫將三千斤重的紅夷大炮平穩吊上城頭的法子。
第三道化學題問粗硝提純時的結晶步驟。
這題還問了如何用草木灰與熟石灰反應來製取燒鹼。
張溥拿到考卷,掃了一眼上頭密密麻麻的帳目表與圖紙,鼻腔里溢出一聲冷哼。
他提筆蘸飽濃墨,壓根不去理會這些被他視為商賈算計與百工賤役的奇技淫巧。
他直接在卷面上洋洋灑灑,揮就了一篇八百字的斥捨本逐末疏。
他在文里痛罵主考官不考四書五經,反用銅臭匠作之術敗壞士風。
寫罷他便將筆扔在案上,拂袖起身去交了卷。
林守成抓耳撓腮熬了兩個時辰,算盤早就被他撥的亂七八糟。
最後他實在算不出,那十萬兩銀子經過七八道折色火耗後到底還剩幾文錢。
他畫的物理滑輪受力圖,更是亂成了一團亂麻。
他索性咬著牙,在卷子上胡亂填了貪墨橫行顆粒無存,還有繩斷炮毀力夫皆死這幾個詞。
他還在旁邊批註了一行字,寫著錢穀百工之學勞神費力,不如靜心悟道。
而角落裡的王大牛,答起題來卻是如魚得水。
他左手熟練的撥弄算盤,右手持筆在草紙上列出一行行進出帳目。
他不僅把遼餉的折色損耗算的清清楚楚,穩穩做平了帳面。
在化學題里,他還結合了自己原先在鄉下幹活的經驗。
他額外寫下了一套利用碎木炭與粗砂多重過濾去雜的平價土法。
他將這提純的基礎步驟完善的毫無破綻。
考卷收攏裝箱,連夜送入了兵部尚書的值房。
三日後,月考放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