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雅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絨毛衣,長發隨手扎在腦後,臉上不施粉黛,但在熱氣騰騰的白霧繚繞下,那雙大眼睛顯得格外靈動。
「確實好喝,沒有一點膻味。」
林雅放下碗,抽出一張紙巾輕輕沾了沾嘴角,目光落在對面這個比初見時黑了一圈的男人身上。
幾天前,黑風口那場沙暴,換做尋常人早就連夜捲鋪蓋跑了。
可許如風不僅頂住了,還真帶著那群老漢硬生生紮下了三十萬棵樹,更神的是,那片被稱為閻王褲襠的死絕之地居然被他搗鼓出了一口泉眼。
如今黑風口泉眼的事在整個榆林都傳瘋了,省農科院和林草局的專家們跟打了雞血似的往那邊跑。
許如風夾了一塊羊排放在嘴裡嚼著,含混不清地說道:
「等過了這陣子,黑風口那邊的路修平整了,我在泉眼旁邊搭個棚子,夏天請你喝天然冰鎮泉水。那水清甜得很,比這羊肉湯還好喝。」
林雅抿嘴笑了笑,沒有立刻接話,從隨身攜帶的精緻皮包里拿出了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輕輕推到了桌子中間。
許如風掃了一眼文件袋,筷子停了停:「怎麼,這是什麼?海輝集團的法務部現在連吃羊肉的時間都不放過了?」
「不是海輝的。」
許如風愣了一下,手裡的筷子放了下來。
海輝集團在縣內是屈指可數的大財團。
林雅作為海輝集團法務部的員工,前途一片光明,怎麼在這個節骨眼把這份這麼好的工作給辭了?
「辭了?」許如風看著她,「為什麼?」
「因為海輝給不了我想要的成就感。」
林雅指了指那個文件袋說,「我在體制化的大公司里待了五年,每天都在看報表、做PPT、應付董事會裡勾心鬥角的利益算計。
但在黑風口這幾天,看著你們在大風裡刨土、插苗、引水……許如風,我第一次覺得,有些事情比單純的分紅數字更有分量。」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堅定:
這就是我制定的商業計劃書。綠風生態現在已經發展到很大的規模,三十萬棵樹只是一個起點。
之後的特區規劃,專項資金審批,供應鏈整理,以及未來商業化的進程都是重要的環節,需要一位熟悉資本運作的人士來負責。
「許總,你的廟小,但是我的胃口也不大,只要綠風生態百分之五的期權。」
許如風看著林雅。
屋子裡只聽得到銅鍋里水沸騰的聲音。
可許如風卻能聽見林雅的決心。
這恐怕並不是一時衝動做出的決定,身為一個能夠在海輝獨當一面的女人,每走一步都帶著自己的野心。
但是更重要的是,她看準了黑風口的發展趨勢。
許如風突然咧嘴笑了,開口正要說話,包廂的木門就被外面的人很不客氣的推開了。
冷風伴隨著外面的嘈雜一起灌了進來。
進來三個男人。
走在最前面的年輕人,穿了一件剪裁非常合體的深灰色定製羊絨大衣,腳蹬一雙鋥亮的高定皮鞋,頭髮梳得很整齊,手腕上上帶著一塊綠水鬼。
他戴的是無框眼鏡,整個人透出一種在名利場中浸泡久了之後的高傲,後面跟著兩個看起來很專業的人,似乎是助理一類的角色。
林雅微微皺了下眉頭,眼神冰冷的看向來人。
年輕人瞥了桌上粗瓷大碗,銅鍋一眼,鼻子微微抽動了一下,似乎是對煙燻火燎的地方有點反感。
但是很快他就掛上了一副笑容,直接走到桌前:「林雅,你在海輝也是個組長級別的,為什麼要躲到縣城的小館子吃羊肉?」
年輕人居高臨下的站著,目光從林雅身上移開,落到許如風身上,眼中有一絲很隱藏的很好的輕慢。
許如風沒有站起來,就這麼靠在椅子上看著對方。
林雅冷冷的說:「吳天宇,你跟蹤我?」
盛世農業的大公子,吳天宇。
在陝西整個農業領域裡,「盛世農業」這四個字分量很重。
從種苗培育,化肥農藥,到農副產品深加工,冷鏈物流,幾乎整個西北的農業產業鏈都被他們所占據。
吳家在省城裡根深葉茂,老頭子吳世豪是省人大代表,在農林系統的人脈很廣。
吳天宇笑了笑,把旁邊的塑料凳子拉開,拿出手帕把凳子上的灰塵擦掉之後才慢慢的坐了下來。
「林雅,話別說的這麼難聽。整個榆林就這麼大,你們海輝的人剛到,我很快就知情也屬正常。」
吳天宇推了推眼鏡,看著許如風說,「這位想必就是最近在網絡上大出風頭的沙漠愚公,綠風生態的許總吧?」
許如風淡然的說:「是我。吳少爺有什麼貴幹?」
吳天宇後面的助手馬上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雙手整整齊齊的擺在許如風面前的油布桌布上。
「許總,明人不說暗話。」
吳天宇把兩條腿交叉在一起,雙手十指相扣放在膝蓋上,「黑風口三十萬棵樹,加上新出現的泉眼,我都看過。
不得不承認,你的運氣很好,在絕境之中遇到了地下活水。但是……」
吳天宇停頓了一下,用一種施捨的語氣說:
「運氣這東西不能當飯吃。你是個讀過大學的聰明人,應該明白你搞的這個綠風生態,底子太薄了。
你沒有全產業鏈支持,沒有育種研發中心,更沒有打通全國的銷售渠網。
等姜院士和林草局的那陣新聞熱度過去,隨之而來的就是黑風口龐大的後期維護成本。那裡的風沙有多大,蒸發量有多高,你心裡比我清楚。僅靠你那點直播打賞和縣裡的補貼,能撐幾個月?」
「三個月?還是半年?」
許如風沒說話,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磚茶。
吳天宇見許如風沉默,還以為自己切中了要害,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身體微微前傾:「所以,盛世農業願意拉你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