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
太陽剛爬上黑風口東面的沙梁時,楊老闆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許如風蹲在泉眼旁邊和姜文山院士的學生商量在泉眼下游二百米的地方再挖一條引水溝的事。
學生手裡拿著捲尺,一邊比劃一邊把數據記在小本子上,兩個人蹲在那裡很入迷地討論著。
手機在褲子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許如風拿過來看了一下,原來是楊老闆,心裡咯噔了一下,按照常理,楊老闆昨天剛送來一車沙柳,下一批貨要三天後才能發出。
這個節骨眼打電話能幹什麼?
許如風站起來走到一邊,找了一處風小的地方後,這才接通電話。
「楊老闆。」
電話那頭大概過了兩秒左右沒有聲音。
在那兩秒鐘的時間裡,許如風心裡已經把可能發生的事情想了一遍。
「許總,我這邊有些事情。」
楊建國的聲音有些嘶啞,和平時爽朗的聲音很不一樣。
「說。」
許如風聲音平穩。
楊建國的話又停頓了一下,之後才接著說:「今天早上我三個苗圃基地的老周,老李還有延安我侄子的中型苗圃都接到電話了。」
「誰打的電話?」許如風問到。
「省里盛世農資的周總經理。」
楊建國說到這兒的時候,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苦澀。
「許總,我從事苗木行業已經二十多年了,曾經與姓周的人有過幾次接觸。這個人平時很少露面,一旦開口說話,就一定是盛世的意思。」
許如風「嗯」了一下,示意他接著說。
「他在苗圃基地下面寫了一句話……」
楊建國那邊有點按捺不住了,說話的聲音中帶有明顯的怒氣。
「從現在開始,盛世旗下所有相關的種苗基地,農藥供應商,化肥經銷商都不能和楊記苗木有任何生意往來。
私自供貨的話,盛世就會把那個人從整個榆林市的農資圈子裡踢出去。」
聽完之後,許如風沒有說什麼。
蹲在沙梁旁邊,將手中沒有點燃的香菸從嘴邊拿開,用兩個手指夾著,在手中轉了兩圈之後又放回嘴裡。
楊老闆還在繼續說。
「我經營的幾個苗圃基地,平時都是靠從外面購買種苗,化肥,地膜來維持運轉的。
說到自己育苗,也就是胡楊那邊我下了本錢,其他沙柳,檸條,花棒等大部分都要依靠外地調入……許總,這次我的貨物就無處銷售了。」
「我倒不是怕,我楊建國這輩子跟盛世也沒啥交情,他要卡我,我認。但是……」
楊建國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帶有些許愧疚。
「下一批要運到黑風口的十五萬株沙柳,還有白榆,紅柳一批,估計要推遲了。許總,對不起,我……」
許如風將沒有點燃的香菸從嘴裡取出來,丟到地上。
「楊老闆。」
「你現在打的這個電話是從辦公室打的嗎?還是在苗圃裡面打的?」
楊建國明顯愣了一下,下意識的說:
「從苗圃里打的,我在我侄子那邊,昨天連夜趕過來的。」
「等我一下。」
許如風說,「半小時後我再給你回。」
掛完電話後,許如風將手機放回褲兜中。
他蹲在沙梁邊上望著遠處的泉水,泉水從沙坑裡咕嘟咕嘟地冒出來,陽光照射到水面,水面上泛起了碎金般的光芒。
學生在一旁看他,本來還想問幾句挖水溝的事情,但是見了許如風有些僵硬的臉色後,也就沒有開口。
盛世這一步棋比他想的要快很多。
昨天晚上他從飯店出來之後就去找林雅商量,覺得吳天宇一定會出手,但是他覺得對方最快也要過五六天。
畢竟省里的情況比較複雜,打招呼,串連,威懾等都需要走程序。
可沒想到,這個盛世集團竟然能夠一夜之間就把楊老闆的整個上游供應鏈給切斷,這一次被扣恐怕是吳世豪出手。
許如風心裡非常清楚,一個剛剛被頂回去的年輕公子哥,根本沒有能力在一夜之間打通陝西農資圈的所有電話。
這是盛世集團的董事長親自出面了。
想清楚後,他倒不覺得緊張了,不慌是因為他早就想到了,昨天晚上把合同扔進鍋里後,他就已經想好了接下來要走的路……
盛世不動手的話,他就得防備後招,盛世動手了,也就說明對方沒有別的辦法了。
許如風站起來,把手插到褲兜里,然後走向工棚。
姜文山院士現在還待在工棚,他這幾天一直住在工棚里沒有離開,昨天下午又和張博一起去泉眼下游打了幾個鑽孔。
晚上回來吃了兩碗李梅做的蕎面之後又和許如風聊到很晚。
他坐在工棚門口的小馬紮上,手裡拿著一個搪瓷缸子喝早茶,見到許如風過來,笑眯眯的沖許如風開口:
「許小子,昨天晚上是不是在縣城請客了。」
許如風一呆,笑著說:「姜老,你怎麼知道?」
「我在西北呆了這一輩子,還沒有見過你臉上一點酒氣都沒有的時候呢!」姜文山把搪瓷缸子放下之後就眯起眼睛看著他,「出什麼事了?」
許如風蹲下身來,坐在老頭子的對面。
沒有隱瞞,直接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的說清楚。
姜文山現在已經不是外人了。
這幾天老院士和他聊治沙,聊胡楊,聊黑風口,兩個人關係近了許多,老頭子性子很直,說話也喜歡直來直去。
姜文山聽完之後,手裡的搪瓷缸子「啪」的一聲掉在地上,臉色難看。
「吳世豪那老東西。」
姜文山冷哼了一聲。
「十幾年前我就認識他了。當時他在陝西農業廳下屬的副處級單位工作,曾經來向我要過一批耐旱苜蓿的種子。
當時我沒給他?因為他要這批種子的目的並不是用來推廣,而是倒賣到大西北去。」
許如風聽見這話後,有些詫異的看向姜文山。
姜文山目光一直望著遠處的綠牆。
「這種人,做生意有一套,但是做人不行。他老子當年跟我算是同門的師兄弟,走的卻是兩條路。
他家老爺子那一輩是種地的把式,到了他這一輩就成了倒騰種子的販子,再到吳天宇那個小子……我看,就是一個只知道穿名牌,開豪車的公子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