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是被王鐵柱從被窩裡拽出來的。
他這會正在熟睡,還沒有來得及穿好軍大衣就被拽出了工棚,嘴裡罵罵咧咧地說鐵柱你小子一大早就嚎什麼喪。
王鐵柱也不跟老趙解釋,抓著他的胳膊往三號區跑。
跑到沙樑上一看,老趙整個人都呆住了。
三百多畝白榆林一夜之間全部變綠了。
並不是那種病怏怏的綠色,而是剛下過雨後被太陽一曬就滲出油來的綠色。
前兩天一片焦黑蠟黃的死色徹底消失。
地上的落葉還存在,但是落葉上面已經有新的嫩葉生長出來,而且很密集,仿佛覆蓋了一層薄毯子。
樹幹上潰爛流膿的傷口都已經乾涸,痂下鼓起的新皮呈現出微微粉白的顏色,活脫就是剛出生的嬰兒皮膚。
更加詭異的是樹梢部分。
前兩天這些樹的樹梢已經全部光禿了,現在每根枝條上都有大約一尺多長的新枝長出來,枝葉還在向外擴展,有的新葉甚至比老葉還要大。
老趙站在那裡,張著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在陝北生活了一輩子,見過三月里楊柳發芽,雨水解凍後沙蒿返青,但是沒有見過這樣的景象。
三天前有人給這棵樹下了毒,樹皮都已經腐爛成泥了,但是這棵樹卻在一夜之間從根到梢全部都活了過來。
「老天爺……」
老趙的聲音從小小的喉嚨里擠出來,細如蚊蠅。
沒有像上次那樣哭泣,他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沙樑上,一把又一把地抓起地上的沙子往臉上抹,嘴裡不斷地重複著一句話,「風娃子顯靈了,風娃子顯靈了。」
工棚那邊的人已經炸飛了。
不到二十分鐘的時間,在三號林區的沙樑上就聚集了一群人。
黃石村的老少爺們,附近幾個村子來的沙工以及沒有走的十多個西農研究生,都一窩蜂的趕了過來。
有的跪在地上磕頭,有的抱著樹哭泣,有的手舞足蹈,把帽子扔到空中。
李梅帶著幾個婦女站在那裡,個個眼淚汪汪的。
前兩天她們還站在灶台邊抹著眼淚說,沒有了這片林子的話,黑風口也就完了,孩子們以後也只能和她們一樣,過著暗無天日被風沙侵襲的日子了。
現在這片森林又活了過來,並且還更加茂盛了,但是她們卻不知道該怎麼做,只好看著,哭著看。
最不中用的就是張博了。
這個研究生平時不愛說話,比較注重數據。
這兩天他幾乎沒有睡過覺,眼睛紅得像兔子一樣,腦子裡全是基因序列,輸導組織,不可逆的病理損傷等。
跟隨人群跑到三號區的時候手裡還拿著採樣箱。
他最開始的時候是不信的。
跑到白榆樹旁邊蹲下來,用工具刀刮掉樹皮的一小部分,發現刮下來的組織是活著的。
一眼就能看出是活的,顏色從裡面透出來的淺黃綠色,纖維柔韌,水分充足,邊緣還有些透明的膠質,那是新生出的形成層向外滲透。
看著這一幕,張博的手已經開始哆嗦了。
他連著颳了三棵,又刨開沙土看了兩條鬚根,全都是這個樣子。
他抱著採樣箱蹲在沙地上,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嘴裡嘟囔著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這違反生理學,這不可能。
林業工作者最痛苦的時候,並不是數據不好看,而是三年來學到的規律,在眼前這片綠色面前受到了打擊。
而且他一點都不生氣,只想哭。
許如風在天剛蒙蒙亮的時候,重新回到了三號區。
他昨天晚上沒有睡覺,一路走得很慢,在沙樑上一看那情形之後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就笑了起來。
工人們見到他來了之後,就立刻圍了上去,幾十雙手伸向了前方,有的抓他的胳膊,有的拉他的衣角,嘴巴不停地問。
「風娃子!你這是使了啥法術?」
「昨天夜裡你不回工棚是在林子裡做法事吧?」
「風娃子你可要講一講,我們這森林為什麼越來越茂盛?比中毒的時候還要粗一些?」
許如風被圍在當中,一隻手把前面的人推開,另一隻手扶住想要下跪的李梅,嘴裡不停地說「都起來都起來,跪什麼?」
老趙過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拉著他的手不放。
前兩天是他撞開工棚門喊「出事了」,現在他卻成了最高興的人,那張皺巴巴的老臉上所有的皺紋都聚到了一塊兒。
許如風從人群中走出來,一邊走一邊用手向下按,示意大家安靜一些。
「聽我說。」
他的聲音不大,可卻是讓在場的人們紛紛安靜了下來。
「林子能活,並非我一人之力。想想看,這些樹的根扎進了土裡有多久了?三個月。這三個月里你們在這裡挖坑,栽苗,填土,一桶接一桶的水倒在沙子裡。你們每一桶水都灌溉著它們。」
許如風看著眾人開口說道。
「它們的根系可以生長到十幾米深的地方,地下水脈被它們咬住不放。毒藥可以腐蝕樹皮,但是不能腐蝕地下深處的東西。所以它們自己復活了。」
底下有人不信,嘴上不說,眼裡卻全寫著。
世上怎麼會有樹皮爛到發臭三天之內自己就能長好的道理?但是這句話是許如風說的,再加上現在有事實擺在眼前,由不得他們不信。
人群慢慢散開後,大家又各自忙碌起來。
許建軍是最後才來的一個。
這幾天老人心裡很不平靜,之前勸說許如風不要去茶樓的時候,他說話聲音最大,後來聽聞許如風帶著林雅去了,並且還給了五十萬之後,他就一整晚沒睡著,在灶台旁邊抽了一整夜的煙。
此時的林子已經甦醒了,但是許建軍並沒有像其他人一樣高興,在沙樑上摸了摸自己最粗的白榆樹,又繞著看了一圈,眉頭皺得越來越緊。
許如風蹲在地上和張博說話的時候,許建軍走過來,在弟弟旁邊蹲了下來。
「風娃子。」
「嗯?」
「林子裡發生的事情,你要給我一個交代。」
許建軍的聲音並不大,可說的卻很認真。
「我們從小都在沙窩裡一起長大。小時候你偷張家坪的洋芋,我挨的那頓打你還記得嗎?這林子已經枯槁到極點,我認了。
但是它一宿之間就活了過來,並且活得比死之前還要旺盛,我心裡一直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