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天宇嘴唇翕動了兩下,但是什麼也沒有說出口。
他將牛皮紙信封摺疊兩次之後放回口袋中,在轉身的時候腳下一滑,索性被後面的攝影師扶住了。
兩個人拿著設備猶豫了一會,看著他,又看了看還在往外走的考察隊,最後小聲說了句什麼就把鏡頭關上了。
在直播間畫面變暗之前,彈幕最後一條的信息是「今天白跑一趟」。
十三人陸續離開森林。
走在最前面的是吳國良,走得非常穩當,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走在最後面的是吳天宇,把大衣領子拉得很高,自始至終都沒有回頭一次。
張博站在探坑邊上看著他們越來越遠,把手中的鐵鍬往地上一杵,小聲說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聽到的話,「我這個坑挖地還挺值的。」
魏澤爾沒有回頭。
他問完了最後幾個問題的時候,本子上已經寫了三頁,合上本子之後又問了一句翻譯的年輕人沒有料到的話。
翻譯的時候斟酌了一下用詞。
「魏澤爾先生說他要去寫報告。他說在歐洲這樣的地方應該立一塊牌子。牌子上不寫人的名字,只寫樹的數量就可以了。」
許如風聽了這話之後笑了笑。
「要寫上很多塊牌子。」
魏澤爾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翻譯照著字面的意思翻了過去,老頭笑了起來,笑得鬍子都翹起來了,伸出沾滿沙子的手在許如風胳膊上拍了一下。
一行人走在林帶之外的時候,正好是白天。
前幾天的風把天空中漂浮的灰塵吹走了,陽光照射下來,在每一棵樹葉上都反射出閃閃發光的光亮。
走在最前面的是幾位外國專家,他們一個個低頭看著手中的圖紙,不時地停下來記錄一些內容。
司長落在後面,對省市兩級的隨行人員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聽見了。
「我來的時候已經做好了看一場事故的心理準備。從目前的情況來看,我們看的是一個很好的表演。」
這話一出口,隨行的幾個人心裡就打起了千百個念頭,這句話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說出的,對誰說的,只有自己心裡清楚。
當天下午,一米見方的探坑已經被填平。
填坑的是張博和幾個研究生,他們一鍬一鍬地把沙子填平,並且用腳踩實。
踩完之後,這片土地和旁邊的沒有什麼不同。
但是技術人員用手機從頭到尾拍攝了坑底幾條灰白色鬚根。
由沙結皮一直拍到根尖處的白茬。
一個小時之後,這些照片,視頻就被塞進了考察團的隨行資料里,再過一個星期左右,就會被放到京城一份內部參考資料的附件中。
後面的故事就不用再說了。
考察團離開之後的一個下午,許如風就一個人坐在沙樑上一直到天快黑的時候。
並不是高興。
直到現在,許如風感覺整個人都被疲倦包裹起來。
二期工程開工以來才二十多天,工地的範圍已經由黑風口山口擴展到西北四十公里以外。
每天天還沒亮的時候,就有上百輛拖拉機從主幹道上開出去,到了傍晚的時候,又黑乎乎地開回來。
他自己駕駛著那輛破舊的皮卡,在幾百公里長的作業線上來回穿梭,一天之內就要消耗掉半箱油,車輪都已經快磨禿了。
問題就在這兒。
一排一排的樹都是人們種下去的,但是人已經分散了。
今天這一塊地里種得很快,那塊地里種得較慢,他一天下來最多只能去看三四個作業點,其他的地方只能通過電話聽取匯報。
匯報很優秀,但是種出的樹卻不美觀。
前幾天他去看了一個新推出的沙脊,面積有五百畝,理論上的存活率可以達到百分之八十以上。
下車之後沿著苗線走了三十步左右,就可以看到十幾株沙柳埋得比較淺,甚至有三株是倒著的,還有一株直接插在乾燥的沙子裡。
這倒不是工人偷懶,而是沒有人看管。
一個人帶著五十個人,眼睛能看住五十隻手嗎?
戰線再這樣拉下去,出的就不是小問題了。
許如風咬著一支煙,把這件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在最後的時候心裡冒出了一個非常樸實的想法:
這個工作是靠人堆出來的,人堆起來了就必須要有領導,要分組,要編組。
十個人一組。
每組選一個組長。
組長只做兩件事情,第一件事情就是把今天的工作任務分配好,是誰挖土,誰種苗,誰來管澆水。
第二件事情就是,在下班前把自己的那一塊地從頭到尾檢查一遍,埋得不深的地方重新挖深一些,插反的地方再換過來重新插上。
組長並不是隨便就能當上的。
當天種植合格率達到標準的話,組長每天可以多拿二十塊錢,組員每人多拿十塊錢。
現在的工資是每天一百元,即組長干滿可以拿一百二十元,組員一百一十元。
工地食堂里一碗羊肉麵要三塊錢,兩個白面饃五毛錢。
一包便宜的猴王香菸也就一兩元錢。
十元錢可以供一個男人吃三天飯,並且還會剩下半斤鹽,一圈線頭。
陝北人的生活很節儉。
再說了,十塊錢對於這裡的人,確實不是一個可以輕易忽略的數字。
許如風心裡把這件事情又想了一遍。
給錢並不是目的。
他希望人們能夠注意腳下幾棵小樹,因為分了錢給他人之後,別人就應當對得起這十元錢。
人與人之間的約束不可靠,但是只要捨得給人,就不怕沒人幹活。
但是錢要給出讓人信服的理由,並且不能讓人覺得是許如風在撒錢收買人心。
所以組長的權力不能由他一個人來掌握。
這件事要讓建軍哥來決定。
許如風把菸頭掐滅之後就離開了沙梁。
剛走到伙食棚前,就見許建軍拿著一捆苗繩從坡下往上走,額頭上的黑汗直流,脖子上的灰都能刮下一層。
他每天都最後一個收工,這麼多年都沒改變。
「建軍哥,你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