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浪生生把幾百個莊稼漢的嘈雜聲壓了下去。
許建軍抹了一把臉上的風沙和唾沫，臉上的肌肉劇烈抽動著，竟然擠出了一種很扭曲的笑聲。
「聽不懂人話是吧！！！」
他掄圓胳膊，把那台破手機舉過頭頂。
「舊村址已經被撤銷了，縣裡剛蓋好大印！」
「以後八百里風沙樑上就不會有窮溝溝，黃石村等地方了！」
人群里的人們都很迷茫。
老趙頭缺了一顆牙，嘴巴張得很大，全身都在發抖。
「建軍，你放的什麼屁呀？」
許建軍眼圈發紅，眼淚混著泥漿順著臉上的溝壑流下來。
「目前只剩下了黃石鎮！」
用破鑼一般的聲音，用盡力氣嘶啞著嗓子。
「黃石村已經升格為黃石鎮了。縣級直接管理的重點示範鎮。紅頭印章！」
轟！
腦漿好像被九天雷電擊中一樣，所有的民工動作都停了下來。
工棚內外幾百個粗人，臉上的表情凝固。
足足三秒鐘的時間，針落地的聲音都可以聽見。
緊接著，山崩海嘯一樣震耳欲聾的聲音從黑風口裡面響起來！
「成了？？真成鎮了？」
「鎮？咱成鎮裡人了？！」
二憨怪叫了一聲後，直接興奮的蹲地上楊傻子。
但是沒有人去注意它。
此時，沙樑上的年輕後生們抱作一團，在沙子裡瘋打滾。
幾個上了年紀的老農跪在沙樑上，抓起一把黃土往嘴裡塞，哭得十分傷心。
幾十年來。
幾代人窩在沙窩子裡吃糠咽菜，出門背著「盲流窮鬼」的黑鍋。
進一趟城都不敢隨便上公廁，怕把瓷磚弄髒。
祖祖輩輩在爛沙灘上刨食，如今卻成了行政鎮！
沸騰的聲浪甚至蓋過了幾台大型推土機的聲音。
許建軍無力地坐在了機油桶上，雙手緊緊抓住發抖的膝蓋。
他最清楚這份沉重的紅頭文件後面所隱藏的巨大風險和危險。
縣裡的那些尸位素餐的老爺們，當初連一般的綠化標段都不願意給。
是誰拿著拐杖一個人就去了那裡，把所有的錢都投進了這個無底洞流沙坑裡？
是誰在省府高官面前拍案而起，斷言「生態就是產業，沙漠就是黃金」？
是許如風。
之前全村人都竊竊私語說他不行的人。
現在全村人都看不明白他怎麼做的那個人！
如果沒有許如風在黑風口風沙核心區將綠脈牢牢鎖住，省農科院專家團也不會駐紮在那裡。
這個地方很偏僻，鳥都不拉屎，怎麼會突然要升級成鎮？
「如風哥呢？如風哥在哪？！」
不知道是誰在人群中扯著嗓子叫。
狂喜眾人瞬間回過神。
大家的目光都朝著遠處的沙梁交叉處看去。
狂風之中稍微有些駝背，拄著拐杖的人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風口最高的地方。
黑風裹挾著黃沙從他的腳下呼嘯而過。
幾千名民工潮水一般湧向沙梁，眼裡面全是虔誠的樣子。
黃石村不存在了。
從此以後，在這黑風口萬里荒原上，只承認他是許如風王！
防風棚被沙暴吹得呼呼作響。
固定在三角架上，手機屏幕很亮。
自從許如風天天扎在治沙固沙的一線，黑風口直播間的話筒就全落在了林雅手中。
林雅穿上了軍大衣，鼻子凍得通紅，用手捂著麥克風發出的噪音。
鏡頭晃過遠方的沙梁之後，許建軍剛才響徹雲霄的吼叫，滿天飛舞的扳手以及老農悲痛的哭聲一起被收音孔接收進來。
公屏上安靜了大約半秒之後，字符就如火山噴發一般不斷湧出。
【臥槽！臥槽！剛才建軍叔說什麼來著？】
【省直管示範鎮是什麼意思呢？黃石村原來的地方就升級成了黃石鎮？】
【難道我沒有聽錯嗎？行政區劃直接提升兩個級別？】
林雅沒有時間擦掉鏡頭上的灰塵，手指發抖地點擊了置頂公告。
「各位朋友不要刷屏了，這是真的。」
「省農科院專家團剛剛發出通報，黑風口生態治沙示範區已經整體移交，撤村建鎮的文件也剛剛蓋上紅印。」
直播間的觀眾數一下子從十萬飆升到五十萬，畫面直接掉幀了。
彈幕一個接一個的疊起來，非常厚，根本看不清人。
【一個人帶動全村的發展。這是治沙，還是憑空造出一座城市來？】
【老子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見到國家為了一個人的治沙項目而現場修改行政地圖！】
【牛逼！許如風三字，在西北之後就成了活圖騰！】
緊接著屏幕就被強烈的光效完全覆蓋了。
【西北戰神送主播嘉年華×10】
【風沙不過山海關送主播夢幻城堡×50】
各種各樣的特效在屏幕中間瘋狂爆炸，特效連成一片火海。
林雅的眼皮不停跳動，後台私信也癱瘓了，很多企業的老闆都要來考察投資，加急留言。
狂熱的網友隔著網線吶喊，黑風口的土著們早已神智發癲。
地上散落著很多工具箱沒有被收拾起來，二憨赤裸著上身，在雪泥之中跳來跳去，臉都漲成了紫色。
「鎮民！聽見沒有，咱後面戶口本上寫鎮！」
「老子下個月要去縣城相親，看王拐子的女兒還會不會嫌棄我們是泥腿子！」
老趙頭蹲在沙坑裡，一邊抹鼻涕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旱菸。
「建軍啊，按這算，村委會是不是該改名鎮政府？」
「那麼咱們屋後兩畝爛沙灘，縣裡給不給算拆遷款？」
許建軍把旁邊的空機油桶踢飛了，破鑼嗓子吼得帶血絲。
「老趙頭，你是鼠目寸光的蠢貨，滿腦子除了拆遷款還能裝什麼呢？」
「改變鄉鎮之後，省道就直接穿過風口修建好了，水電暖全部覆蓋，農科院還要在咱這裡建分所！」
「到時候會有許多外地商人來此地經商，你可以把屋棚改成一個招待所，在裡面躺著數錢，直到手都抽筋了！」
人群炸開了鍋，幾十個年輕人圍成一圈，唾沫橫飛。
「對！外頭人進來治沙，買肉蓯蓉，總得吃喝拉撒睡吧？！」
「咱那土炕一天收他三十塊，不，五十塊！愛住不住！」
「美得你！成鎮了，門面房租金不得翻三倍？！誰嫌錢多！」
「滾蛋，人多了，在路口支個大鐵鍋賣油條都能發橫財，租金算個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