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到鐵皮屋頂上發出噼里啪的聲音。
黑風口工棚外面的人群像馬蜂一樣嗡嗡作響。
「我出兩百元。在帳本上少記一分錢,我就把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陳瘸子,你那兩百塊錢買膏藥吧!老太太出五百元,用紅布包起來的!」
開小賣部的劉寡婦排在最前面。
把一疊毛票重重地拍在了用油桶改成的臨時桌面上。
不到半天的時間,風聲就比黑風暴還要快,順著土路直接吹進了黃石鎮。
平時連一毛錢的蔥花都要斤斤計較的小攤販,修車匠們,此時此刻全都紅了眼。
「許總救了我們全家的命,沒有他哪來今天的飽飯,我捐一千。」
「給許總刻大碑,在鎮口最顯眼的地方立起來,讓過往的大車司機全部下車給我作揖!」
就連炸油條的小販也將裝硬幣的鐵皮罐子拿了過來。
叮鈴咣啷地摔到了地上,在桌子上亂滾。
管帳的小子手裡拿著鉛筆,手一直在發抖,帳本上密密麻麻地全是紅手印。
金額不斷上升,五十,一百,五百,很快突破了十幾萬。
許建軍本來和省設計院的李工一起在鎮東頭測量地基,捲尺拉開了一半的時候,突然聽到後面傳來震耳欲聾的鑼鼓聲。
一查,他的腦子嗡了一下,手裡拿著的水準儀差點掉到腳上。
「這些笨蛋。要去死嗎?!」
許建軍連圖紙都沒有來得及捲起來,就扔給了李工,然後向黑風口跑去,膠鞋在沙礫中踏出一串青煙。
立碑?
活人立碑幹什麼!
這不是把許如風放在火堆上烤,順帶往下面倒了一桶柴油嗎?!
許建軍一路滾到黑風口項目指揮部,連門都沒有敲就直接沖了進去。
木門「哐當」一聲撞到了土牆上。
震得窗框都在掉土渣。
許如風在房間裡看著全鎮的水電管網圖核對標高。
手裡拿著的鉛筆停在了空中。
他抬起頭來,被風沙侵蝕得十分粗糙的臉龐上滿是驚愕之色,眉峰也皺成了一個疙瘩。
「怎麼這麼慌張呢?是沙梁塌了還是水泵壞了?」
許建軍扶著門框,喘氣的樣子很像一個破風箱,舌頭都打結了。
「風娃子……不,許總不好,外面那群二愣子已經瘋了,全鎮的商人也湊了十幾萬銀子,在風口給你立生祠大碑!」
許如風手一抖,鉛筆芯就啪嗒一聲掉在了圖紙上,在上面留下了一個大黑點。
他的前額青筋暴起,整個人都懵了。
「給我立碑啊。」
許如風一下子站起來,右腿狠狠地撞到了辦公桌角上,疼得嘴角抽搐不停。
縣裡一把手沈書記前天才在大會上講完「艱苦創業,功成不必在我」,自己後腳在鎮門口豎起通天大碑?
縣長下鄉檢查工作,車子一拐進小鎮,就給許如風的大石碑注目禮?
這是立功德碑嗎?其實就是給許如風量身打造的斷頭台!
就是給縣領導上眼藥,嫌自己命太長,嫌項目沒死透!
「去把帶頭收錢的混蛋腿打折!」
許如風咬牙切齒地拿起桌上的茶缸子想要砸下去,但是剛舉到一半又停了下來。
不行,這件事不能硬壓。
百姓們所付出的是熱騰騰的血汗錢,五十一百元都是真心實意地湊出來的。
把募捐箱踢翻了之後,把錢扔到他們的臉上,只會讓這些漢子們寒心,覺得許如風做了大老闆就不把窮兄弟放在眼裡。
人心一旦渙散,八百里爛沙灘又由誰來替他賣命填呢?
許如風在狹小的鐵皮屋裡面走了兩圈,靴子踩在水泥地上發出篤篤的聲音。
「堂哥你要仔細聽我說的話。」
轉身之後一把抓住了許建軍沾滿黃沙的衣領,壓低了聲音,冷冷的像井水一樣。
「碑可以立起來,我們不給大伙兒丟臉。」
許建軍瞪著眼睛,滿臉驚愕,急得直跺腳。
「許總,你瘋?!沈書記要是看見……」
「閉上嘴巴聽我說完!」
許如風低聲喝道,手指用力戳在許建軍胸口。
「告訴他們,現在黃石鎮的路都沒有鋪好,怎麼能立碑呢?要立的話,等到全鎮全部完工,綠樹成蔭的時候再立!」
「而且碑上不能只寫我的名字,許如風!」
許建軍愣在了那裡,嘴巴張著沒來得及喘氣。
「把這兩年在黑風口上滾過沙窩子的民工,技術員,推土機師傅的名字全部刻上!」
「誰掉過肉,誰斷過骨頭,在風暴中扛過樹苗的,按工齡排列,一個都不能少!」
「叫做『黃石鎮治沙先鋒豐碑』,我的名字排在最後面!」
許建軍愣了兩秒之後,眼眶忽然就變得濕潤了。
高,高得離譜!
既能夠消除縣領導心中的疑慮,又可以使這些民工的心牢牢地拴在工地上!
「好的哥哥!我去辦,誰再嚎著單給你立碑,我用大耳刮子抽他!」
許建軍抹了下鼻子,然後一溜煙似的跑了出去。
外面本來吵鬧的募捐聲,在許建軍大聲叫喊之後,就變成了震耳欲聾的歡呼與掌聲。
許如風跌坐在椅背上,端起冷茶一飲而盡,苦澀的茶沫子堵在喉嚨里。
在這裡做點實事,比在雷區跳探戈還要危險。
還沒等他喘勻氣,門帘一挑,趙天龍側身就進來了。
跟在他屁股後面的是一個穿藏青色夾克,白白胖胖的男人。
男人脖子上掛著一條粗大的金鍊子,肚子鼓得拉鏈快要撐破了,滿臉都是彌勒佛的笑容。
「許總,忙吧?」
趙天龍手裡拿著兩盒軟中華,隨手把一包扔到了許如風的桌上。
「介紹一個信得過的兄弟,周胖子,在省城做精裝修是很有名氣的,手下有一二十個南方的老師傅。」
趙天龍側過身來,拍了拍周胖子那寬大的肩膀,話中有話。
「聽說小鎮上的省農科院分院科研樓即將封頂,內部裝修是個大活,我覺得自己人用著順手,質量肯定有保證!」
許如風眼皮都沒有抬一下,慢慢地把煙盒上的封條撕開。
趙天龍已經坐不住了。
黃石鎮升級之後,各種資本聞到香味就涌了上來。
昔日的砂石料王也想分一杯羹。
把自家的連襟或者拜把子兄弟安插到核心工程中去,既可以撈一筆,又可以把觸角伸向未來的科研所。
小算盤珠子噼里啪啦地打到了許如風臉上。
許如風心中冷笑,但是臉上一點都沒有露出,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水至清則無魚。
要想讓地頭蛇們甘心情願地賣命,就必須留下一些骨頭讓他們啃。
只要工程質量不出問題,水電工誰來做都可以。
反手壓制不如順著水流的方向來,先把人套在戰車上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