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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募捐

2026-10-16 19:12:09 作者: 葉半鐘聲

  風吹到鐵皮屋頂上發出噼里啪的聲音。

  黑風口工棚外面的人群像馬蜂一樣嗡嗡作響。

  「我出兩百元。在帳本上少記一分錢,我就把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陳瘸子,你那兩百塊錢買膏藥吧!老太太出五百元,用紅布包起來的!」

  開小賣部的劉寡婦排在最前面。

  把一疊毛票重重地拍在了用油桶改成的臨時桌面上。

  不到半天的時間,風聲就比黑風暴還要快,順著土路直接吹進了黃石鎮。

  平時連一毛錢的蔥花都要斤斤計較的小攤販,修車匠們,此時此刻全都紅了眼。

  「許總救了我們全家的命,沒有他哪來今天的飽飯,我捐一千。」

  「給許總刻大碑,在鎮口最顯眼的地方立起來,讓過往的大車司機全部下車給我作揖!」

  就連炸油條的小販也將裝硬幣的鐵皮罐子拿了過來。

  叮鈴咣啷地摔到了地上,在桌子上亂滾。

  

  管帳的小子手裡拿著鉛筆,手一直在發抖,帳本上密密麻麻地全是紅手印。

  金額不斷上升,五十,一百,五百,很快突破了十幾萬。

  許建軍本來和省設計院的李工一起在鎮東頭測量地基,捲尺拉開了一半的時候,突然聽到後面傳來震耳欲聾的鑼鼓聲。

  一查,他的腦子嗡了一下,手裡拿著的水準儀差點掉到腳上。

  「這些笨蛋。要去死嗎?!」

  許建軍連圖紙都沒有來得及捲起來,就扔給了李工,然後向黑風口跑去,膠鞋在沙礫中踏出一串青煙。

  立碑?

  活人立碑幹什麼!

  這不是把許如風放在火堆上烤,順帶往下面倒了一桶柴油嗎?!

  許建軍一路滾到黑風口項目指揮部,連門都沒有敲就直接沖了進去。

  木門「哐當」一聲撞到了土牆上。

  震得窗框都在掉土渣。

  許如風在房間裡看著全鎮的水電管網圖核對標高。

  手裡拿著的鉛筆停在了空中。

  他抬起頭來,被風沙侵蝕得十分粗糙的臉龐上滿是驚愕之色,眉峰也皺成了一個疙瘩。

  「怎麼這麼慌張呢?是沙梁塌了還是水泵壞了?」

  許建軍扶著門框,喘氣的樣子很像一個破風箱,舌頭都打結了。

  「風娃子……不,許總不好,外面那群二愣子已經瘋了,全鎮的商人也湊了十幾萬銀子,在風口給你立生祠大碑!」

  許如風手一抖,鉛筆芯就啪嗒一聲掉在了圖紙上,在上面留下了一個大黑點。

  他的前額青筋暴起,整個人都懵了。

  「給我立碑啊。」

  許如風一下子站起來,右腿狠狠地撞到了辦公桌角上,疼得嘴角抽搐不停。

  縣裡一把手沈書記前天才在大會上講完「艱苦創業,功成不必在我」,自己後腳在鎮門口豎起通天大碑?

  縣長下鄉檢查工作,車子一拐進小鎮,就給許如風的大石碑注目禮?

  這是立功德碑嗎?其實就是給許如風量身打造的斷頭台!

  就是給縣領導上眼藥,嫌自己命太長,嫌項目沒死透!

  「去把帶頭收錢的混蛋腿打折!」

  許如風咬牙切齒地拿起桌上的茶缸子想要砸下去,但是剛舉到一半又停了下來。

  不行,這件事不能硬壓。

  百姓們所付出的是熱騰騰的血汗錢,五十一百元都是真心實意地湊出來的。

  把募捐箱踢翻了之後,把錢扔到他們的臉上,只會讓這些漢子們寒心,覺得許如風做了大老闆就不把窮兄弟放在眼裡。

  人心一旦渙散,八百里爛沙灘又由誰來替他賣命填呢?

  許如風在狹小的鐵皮屋裡面走了兩圈,靴子踩在水泥地上發出篤篤的聲音。

  「堂哥你要仔細聽我說的話。」

  轉身之後一把抓住了許建軍沾滿黃沙的衣領,壓低了聲音,冷冷的像井水一樣。


  「碑可以立起來,我們不給大伙兒丟臉。」

  許建軍瞪著眼睛,滿臉驚愕,急得直跺腳。

  「許總,你瘋?!沈書記要是看見……」

  「閉上嘴巴聽我說完!」

  許如風低聲喝道,手指用力戳在許建軍胸口。

  「告訴他們,現在黃石鎮的路都沒有鋪好,怎麼能立碑呢?要立的話,等到全鎮全部完工,綠樹成蔭的時候再立!」

  「而且碑上不能只寫我的名字,許如風!」

  許建軍愣在了那裡,嘴巴張著沒來得及喘氣。

  「把這兩年在黑風口上滾過沙窩子的民工,技術員,推土機師傅的名字全部刻上!」

  「誰掉過肉,誰斷過骨頭,在風暴中扛過樹苗的,按工齡排列,一個都不能少!」

  「叫做『黃石鎮治沙先鋒豐碑』,我的名字排在最後面!」

  許建軍愣了兩秒之後,眼眶忽然就變得濕潤了。

  高,高得離譜!

  既能夠消除縣領導心中的疑慮,又可以使這些民工的心牢牢地拴在工地上!

  「好的哥哥!我去辦,誰再嚎著單給你立碑,我用大耳刮子抽他!」

  許建軍抹了下鼻子,然後一溜煙似的跑了出去。

  外面本來吵鬧的募捐聲,在許建軍大聲叫喊之後,就變成了震耳欲聾的歡呼與掌聲。

  許如風跌坐在椅背上,端起冷茶一飲而盡,苦澀的茶沫子堵在喉嚨里。

  在這裡做點實事,比在雷區跳探戈還要危險。

  還沒等他喘勻氣,門帘一挑,趙天龍側身就進來了。

  跟在他屁股後面的是一個穿藏青色夾克,白白胖胖的男人。

  男人脖子上掛著一條粗大的金鍊子,肚子鼓得拉鏈快要撐破了,滿臉都是彌勒佛的笑容。

  「許總,忙吧?」

  趙天龍手裡拿著兩盒軟中華,隨手把一包扔到了許如風的桌上。

  「介紹一個信得過的兄弟,周胖子,在省城做精裝修是很有名氣的,手下有一二十個南方的老師傅。」

  趙天龍側過身來,拍了拍周胖子那寬大的肩膀,話中有話。

  「聽說小鎮上的省農科院分院科研樓即將封頂,內部裝修是個大活,我覺得自己人用著順手,質量肯定有保證!」

  許如風眼皮都沒有抬一下,慢慢地把煙盒上的封條撕開。

  趙天龍已經坐不住了。

  黃石鎮升級之後,各種資本聞到香味就涌了上來。

  昔日的砂石料王也想分一杯羹。

  把自家的連襟或者拜把子兄弟安插到核心工程中去,既可以撈一筆,又可以把觸角伸向未來的科研所。

  小算盤珠子噼里啪啦地打到了許如風臉上。

  許如風心中冷笑,但是臉上一點都沒有露出,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水至清則無魚。

  要想讓地頭蛇們甘心情願地賣命,就必須留下一些骨頭讓他們啃。

  只要工程質量不出問題,水電工誰來做都可以。

  反手壓制不如順著水流的方向來,先把人套在戰車上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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