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將黃石鎮照得通紅。
林家小院中飄出了一股炒辣椒的香味。
林雅推開院門之後,高跟鞋踩在地上咔嚓咔嚓響,走得很快以至於快要飛起來了。
手裡拿著一份紅色的公文。
由於手心出汗多,所以紙張的四周邊緣有些微微捲起。
推門進去的時候,林有志正在戴著老花鏡看報紙,粗瓷大碗裡的濃茶已經冒出了白煙。
「爸!快看看是什麼東西!」
林雅將公文放在茶几中央,紅色的印章在日光燈下非常顯眼。
「綠風生態副總經理,許如風親筆簽署並蓋章。」
她抬起頭,雙手叉腰,胸膛起伏不定,一臉要被誇獎的樣子。
林有志拿下老花鏡之後,並沒有仔細看公文上的字,只是慢慢的吹了吹茶沫子。
「副總?因為一件小事就高興成這個樣子嗎?」
老頭子抿了一口苦澀的茶湯,喉嚨里發出一種不咸不淡的聲音。
林雅臉上的興奮立刻就僵住了,杏眼瞪得大大的。
「爸,你怎麼這態度?這可是綠風副總,年薪幾十萬,管著幾千號工人和兩個林場!」
「在整個靖邊縣,誰能在這個年紀爬到這樣的位置上呢?」
林有志將茶杯重重地磕在木桌上,咚的一聲響。
「糊塗。他是大老闆,你是打工的,副總當得再風光,還不是人家手下的小蝦米?」
老頭子把眼皮撩起來,眼中全是老謀深算的算計。
「老子在體制里混了大半輩子,外面的風聲比你清楚得多。」
「你只看見副總虛名的牌子,沒有看到屁股後面早被火燒穿了嗎?」
林雅愣了一下,皺起眉頭問道:「火燒眉毛?公司帳上的現金有幾千萬,非常穩定,會有問題嗎?」
「金錢?現在盯著黃石鎮上的人,圖的是他那幾塊錢嗎?」
林有志站起來,背著手走到窗戶旁邊,語氣變得非常陰沉。
語氣也是變得急促了起來。
「畢力那小子今天剛下車,屁股都沒有坐到鎮政府的椅子上,就直接去了綠風林場。」
「省城的大領導,市裡的一些大家族,哪個家庭沒有待嫁的姑娘呢?」
林雅的心臟砰砰直跳,不自覺地握緊了衣角。
「現在誰不知道許如風是搖錢樹,通天梯的活菩薩。」
林有志突然轉過頭來,手指快要碰到閨女的鼻樑骨了。
「你每天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近水樓台先得月,但是你總是磨磨蹭蹭的,一點動靜都沒有!」
「再不把他抓起來的話,省城的豪門人家一旦派來了正房太太,你就得給她們端茶倒水!」
林雅耳朵根處的火苗都燃燒起來了,好像被開水燙了一下一樣。
她慌亂中移開了視線,嘴硬的回道:「爸爸,你怎麼能這麼說呢!我和許如風之間只有上下級的關係,是革命的同志!」
「誰嫁給他了,我幹嘛非要攀他這棵大樹,我有手有腳自己掙!」
林有志從鼻子裡面噴出一股冷氣,臉上帶著不屑的表情。
「算了,從小就撒謊會摳褲縫,現在兩隻手把褲腿都快揪碎了。」
「死鴨子嘴硬也沒有用,如果讓別人搶先一步,到時候你只能在被窩裡哭,沒人會可憐你。」
林雅心裡的秘密被當眾戳破之後,腦海里轟的一聲炸開了鍋,又羞又惱。
「懶得跟你說話,太不講道理了!」
她抓起茶几上的任命書就跑到了臥室里,皮鞋在過道里踏出一串清脆的聲音。
砰!
房門被摔上了,門鎖保險發出清脆的搭扣聲。
林雅後背緊貼在門板上,胸膛里的心臟劇烈跳動著,咚咚的聲音震得人耳朵生疼。
順著門板滑坐下來,雙手抱著膝蓋,把熱乎乎的臉蛋藏在自己的懷裡。
房間裡沒有打開電燈。
傍晚時分,暮色漸漸降臨,所有的思緒都被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林雅咬著下唇,委屈,酸澀,驚慌的情緒像潮水一樣湧來。
儘管父親的話很難聽,但是並沒有錯。
現在的許如風非常耀眼。
明亮到使人不敢正眼看,明亮到讓靖邊縣,乃至整個省城都不得不側目。
怎麼抓緊?
林雅抓了抓自己的頭髮,趴在床邊翻來覆去的,好像是熱鍋上的螞蟻一樣。
難不成自己暗示得還不夠嗎?
上個月許如風感冒咳嗽的時候,她特意熬了一碗雪梨膏放進保溫杯里送給對方,並且還裝出一副多此一舉的樣子。
結果怎麼樣?
那傢伙轉而將雪梨膏給了林場看大門的瘸腿老李,並且一本正經地誇讚老李咳嗽好了可以多看兩畝苗圃!
上次慶功宴上,她故意多喝了兩杯酒。
在醉意之中挨著他肩膀,睫毛幾乎要碰到他的脖子了。
自己都這個樣子了。
正常的男人早就借勢摟上來了吧?
於是許如風面無表情地拿出了體溫計,硬塞到了她的腰窩處:「三十八點五度是吧?發燒的話就趕緊去衛生所打退燒針,不要耽誤明天的苗木驗收。」
就是個榆木疙瘩!
鐵板一塊!
想到這些往事的時候,林雅氣得狠狠地打了兩拳枕頭,眼角都有點酸了。
是不知道呢,還是裝作不知道呢?
如果是前者,那他根本就沒這個覺悟,如果是後者,那他壓根就不喜歡自己!
兩種可能,不管哪一種對她都是絕望的。
窗外的夜風呼嘯不停,平沙的夜晚十分漫長。
林雅睜大了眼睛看著黑乎乎的天花板,翻了個身嘆了口氣,一整晚都沒有睡著。
黎明時分,鏡子裡的女人臉上有淡淡的青黑色。
林雅咬著牙,在衣櫃最裡面的地方找到了一條深灰色的職業套裙。
布料筆挺,剪裁嚴謹,遮掩得嚴嚴實實,透著一股子古板味兒。
她的長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穿上了細高跟鞋,把所有的慌亂都強行塞進了這副嚴謹的殼子裡。
既然攻不下感情,那麼至少在工作上不能露出破綻!
八點半。
綠風生態頂樓辦公室。
林雅舉手敲了下許如風辦公室的木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