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
屋子裡傳出的是許如風平靜而低沉的聲音，聽不出有任何情緒上的波動。
林雅推門進來，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很規則的聲音。
許如風伏在大辦公桌後面。
手裡拿著紅藍鉛筆在平沙林場的規劃圖上畫來畫去。
桌角的文件堆得有半米高。
各職能部門所做出的批覆意見。
林雅走到辦公桌前兩米左右的地方站住，雙手交叉放在小腹處，脊背挺得非常直，屏住呼吸。
她自己都沒有感覺到，整個人繃得緊緊的，好像拉滿的弓弦一樣。
許如風筆尖稍微停頓了一下，順著擦得鋥亮的高跟鞋往上看。
深灰色的套裙，白色襯衫系在最上面的一個紐扣上，一張僵硬而緊繃的臉，連笑容都擠不出來。
這是不是昨天下班的時候那個眉飛色舞的年輕姑娘呢？
許如風將紅藍鉛筆隨便一扔就倒在了圖紙上，身體往後一仰，整個人都陷進了寬大的真皮轉椅里。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頭，看著面前的副手，副手的樣子很像雕塑。
「林副總，一大早就站軍姿幹什麼？」
男人挑了挑眉毛，說話的時候帶有一種不加掩飾的調侃語氣。
「昨天才把副總的大印交到你手裡，今天就擺出一副生分的樣子？」
許如風將雙手交叉放在辦公桌的邊上，身子稍微前傾了一些，說話的語氣中帶有一種開玩笑的壓迫感。
「你這繃成這個樣子，以後還怎麼報答我？」
林雅整個人都僵在了那裡，耳朵尖一下子變得通紅。
合著自己一整晚輾轉反側，糾結到失眠脫髮的戲碼，都是表演給空氣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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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答個鬼，許總少扣我年終獎即使阿彌陀佛了。」
翻了翻白眼之後，緊繃的脊梁骨就馬上塌了下來，隨手拉開辦公桌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
去特麼的職業！
在她看來，穿上這套古板的套裙之後，自己跟林場新栽的落葉松差不多。
許如風拿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濃茶，嘴角咧出了一半：
「這就對了，你我之間，放輕鬆就行。」
桌上紅色的電話還沒有來得及響起來，虛掩的房門就被砰的一聲給撞開了。
「如風！出大事了！」
許建軍頂著一頭的油汗沖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皺巴巴的公文夾，鞋子上全是黃泥。
林雅嚇了一跳，下意識的往旁邊挪了一下。
「跑什麼呀建軍哥，狼追你的屁股嗎？」
許如風把茶缸放在一旁之後，隨手拿了一張草紙扔了過去。
「鎮政府新一屆領導班子半小時後就會到我們林場來，他們要突擊召開座談會！」
許建軍抹了一把脖子上臭烘烘的汗水，說話的聲音很大，像是破鑼一樣。
「新鎮長親自帶隊，聽說叫什麼畢力，剛從市委組織部下來的。」
屋子裡的空氣冷凝了大約半秒鐘。
林雅皺起眉頭，市委組織部直接下發的幹部，怎麼會跑到鳥不拉屎的黃石鎮當鎮長呢？
這叫做鍍金跳板，後面的能量大到了極點！
「黃石鎮馬上就要起飛了。」
許如風用手指關節敲擊桌面，說話速度很快。
「市里把這樣的潛力股送來，說明以後的政策，資金支持一定是很大的。」
許建軍急得直搓手：「那咱咋辦？趕緊讓食堂殺兩頭羊？橫幅要不要拉起來？」
「殺什麼羊，羊肉不要錢？」
許如風斜著眼睛看著他，然後轉過頭去對坐著發呆的林雅說道。
「林副總，活兒來了。」
林雅眨了下眼睛，心裡有了不好的預感：「幹什麼？」
「由你帶領團隊，在會議室向新的領導班子作半小時的林場規劃匯報。」
許如風語氣非常平靜，就像是在說中午吃泡麵一樣。
林雅當場有些疑惑地問道：「許總，這可是正兒八經的鎮長，你讓我去接待？」
「所以呢？」
許如風靠在椅子裡，不緊不慢地問道。
「上次縣招商局長帶隊來的時候，你讓我提前三天訂五星級水果拼盤，地毯也連夜洗了兩遍！」
林雅氣笑了起來，雙手在空中比劃著名。
「上個月市發改委做調研的時候，你自己跑到高速路口迎接了四十公里，連車輪子的痕跡都擦得可以照鏡子了！」
「現在我們鎮上的父母官上任的第一天，你就讓我這個新上任的副總去應付？」
這雙標玩的這麼極致，資本家剝削人也不帶這麼扣搜的！
許如風拿出了煙盒扔出一支，叼在嘴裡沒有點燃。
「小姑娘格局小了不是？」
林雅哼了一聲，把胳膊抱在胸前，轉過頭去望著窗外。
「縣裡，市裡的審批權和專項資金的分配權在他們手中，他們是財神爺，不伺候著舒服了能批出款子來嗎？」
許如風嗤之以鼻，手指重重地敲了兩下圖紙。
「鎮政府管的是基層執行，他們能給我們批千萬元的項目資金？做夢呢。」
林雅咬著下唇沒有出聲，但是心裡也不得不承認這個歪理兒有些道理。
「畢力從市委組織部下來之後，腦子裡滿是政治前途和政績藍圖，最討厭形式主義，假大空的東西。」
許如風手裡拿著打火機，鐵製的蓋子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音。
「第一天來巡視的時候，你搞大魚大肉敲鑼打鼓，直接踩到了幹部的反腐雷區，真傻不傻？」
許建軍在旁邊聽了之後直撓頭：「難道不準備一杯茶水嗎？」
「白開水也可以吃飽，三塊錢一包的茶葉就可以。」
許如風站起來把不存在的領口上的褶皺撫平。
「再說民營企業老闆天天沖在前面稱兄道弟，容易讓人覺得我們尾巴大不掉，想要搞政企勾結。」
林雅轉過臉去，眼睛裡帶著懷疑：
「所以頂替責任就是講道理了嗎？」
「你本職工作就是負責林場日常運營的副總經理，匯報業務也是合情合理的。」
許如風繞過辦公桌走到林雅身邊停了下來。
「我是什麼東西，一個滿身銅臭的大老闆，等你們匯報完，我進去敬個禮，握個手，講兩句擁護領導的話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