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雅抬起頭的時候，正好看見了許如風那雙深邃的眼睛。
「不越位，也不怠慢，明白了嗎？」
男人的聲音壓低了，看著林雅，語氣篤定的說道。
林雅喉頭動了動，憋了好久的邪火莫名其妙地就消散了。
這傢伙算計人的手段比她想的要深得多。
「拿多少錢就做多少事，林副總，去會議室備課吧。」
許如風拍了拍她肩上硬邦邦的西裝墊肩。
林雅拿起桌上的平板電腦站起來，不回頭就走出了房間。
「匯報搞砸了你可別扣我的績效！」
甩出一句很硬的話之後，高跟鞋的聲音就嗒嗒嗒地傳到了走廊盡頭。
許建軍躲到門邊，看著林雅的背影消失之後，又湊過來小聲嘀咕。
「如風，小林今天火氣挺沖，吃槍藥了？」
許如風點燃香菸之後，白霧馬上瀰漫開來。
「穿成老教導主任的樣子，火氣能小一點嗎？」
他眯起眼睛吐出一個煙圈，目光穿過窗戶看向遠方塵土飛揚的鎮道盡頭。
新來的空降鎮長……
到底是過江猛龍還是紙糊菩薩，一會就知道了。
許建軍咂摸出其中的意思，原來自己家的堂弟在這裡唱紅臉白臉。
許如風表面上口頭上很刻薄，實際上卻在手把手地教雛鳥如何在官場夾縫中展翅飛翔，既不使林雅難堪，又把應付幹部的方法全部都教給了雛鳥。
「你小子教人就教人，一定要把小姑娘逗得毛髮豎立起來。」
許建軍咧著嘴憨笑著，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紅頭表格。
「少貧，工招的情況如何？」
許如風把菸頭掐滅之後扔進了垃圾桶。
許建軍馬上走上前一步，神色嚴肅的說道：
「按你的要求，這次放了八百個草方格鋪設工名額，剛發出去，才半天功夫，底下村寨加隔壁縣就跑來了五百多人！」
「縣醫院那邊協調好了沒有？」
「好的，兩輛掛著紅十字的大體檢車早就到了大院外面，血壓，透視等一切檢查項目都已經準備好，並且正在流水線上為人們服務。」
許建軍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臉上興奮不已。
許如風抬腕看了看手錶，說道：「走吧，去停車場看看情況。」
剛出辦公樓的玻璃門，迎面而來的是一股混雜著汗臭，旱菸味以及黃土氣息的熱氣，整個幾千平方米的臨時停車場上擠滿了黑壓壓的人頭。
大喇叭里護士的聲音被嘈雜的人聲淹沒了，插隊的，蹲在地上啃饃的，伸長脖子往前擠的，一鍋煮沸的漿糊一樣混亂。
「不要擁擠，排隊，把身份證拿在手裡！」
保衛科幾個膀大腰圓的漢子嗓子早就喊啞了。
警棍在空中虛晃一招，根本壓制不住搶奪飯碗時產生的狂熱情緒。
許如風走在碎石子路上，大約走了十幾米的時候，鞋子就把乾燥的泥土碾成了粉末。
人群中一個眼尖的老漢突然喊道：「許老闆！許總出來了！」
這一聲像是給喧鬧按下暫停鍵，混亂的推搡戛然而止。
緊接著，前排幾個白髮老人不約而同地彎下腰去，大聲喊道：
「許總好。」
「許老闆中午好！」
「許總，留點飯給咱們老漢吃吧！」
呼喊聲如浪潮般迅速波及到全場。
五百多個人同時轉過頭來，目光全都集中在了許如風身上。
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中，除了為了生活而卑微之外，還有近乎於迷信的崇拜與期望，把一家老小的生計都寄托在眼前這位年輕的男子身上。
許如風的腳步一頓，感覺胸口很沉重，這不是虛無縹緲的東西，而是實實在在的千斤重擔。
他抬右手在空中虛按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與往常不同。
「別著急，體檢合格的按正常流程入職，只要肯出力氣，我許如風管飽管夠！」
許如風的聲音並不大，但是穿透力很強。
本來混亂的人群竟然自覺地後退了半步，分出兩條比較整齊的隊伍。
與此同時。
掛著鎮政府牌照的一輛黑色桑塔納正在進鎮公路的爛泥坑裡顛簸前行。
後排坐著的一個年輕人，年紀在三十歲左右，白襯衫的紐扣都扣好了，他是新上任的黃石鎮鎮長畢力。
車窗只打開了一半，外面的風沙很大很冷，但是畢力沒有皺眉頭。
「鎮長，前面到黃石鎮的主幹道了，咱們就不提前跟村里打招呼了？」
副駕駛上的鎮辦主任扭過頭去，語氣中帶著一點忐忑。
畢力擺手。
眼睛一直盯著窗外到處都是施工的地方。
所見之處，荒山土坡已經被密密麻麻的機械和民工分割開來。
推土機隆隆作響將沙丘推平，打樁機咚咚作響震顫大地，一面面印有「綠風生態」字樣的紅旗迎風招展。
哪裡是什麼窮得叮噹響的貧困小鎮，分明就是個熱火朝天的大工地！
「許如風比市委所宣傳的還要活躍。」
畢力手指輕輕敲打著自己的大腿，神情晦暗。
車子一直向前滑行，在村口的老槐樹處轉彎之後，前面的道路就突然被堵住了。
「小劉，停下。」
畢力忽然說道。
車門打開之後，畢力就踏上了堅硬的黃土路牙子上。
放眼望去，前面寬闊的平地上人山人海。
兩輛白色的縣醫院體檢車非常顯眼，穿白大褂的醫護人員正在忙著抽血測壓，幾百個糙漢排著隊規規矩矩的站著。
在人群中央，一位身姿挺拔的青年接過許建軍遞來的工裝外套披在身上，一舉一動都讓周圍的群眾目光追隨。
威望不是靠紅頭文件就可以得到的。
副駕駛位的主任擦了一把冷汗，湊過來小聲說：「鎮長，這就是許如風搞的防風固沙草方格用工，據說把周圍兩三個鄉鎮的閒散勞動力都抽空了……」
畢力眯著眼睛，看著刺眼的太陽，遠處的人影讓他久久沒有移開視線。
「陝北樹王，不愧為樹王。」
畢力喃喃自語，嘴角扯出一抹很淺的笑容。
想了想，朝著前方走去。
「走，去會一會這位大老闆，看看他肚子裡面裝了多少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