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走了地面上的灰塵。
剛走了幾步,就聽見震耳欲聾的問候聲排山倒海般湧來。
「許總好!」
「許老闆,俺家今年能不能吃飽飯,就看您了。」
有的老漢甚至脫下沾滿灰塵的氈帽。
捧在胸口彎腰。
眼眶通紅看向許如風的方向。
從骨子裡產生的崇敬之情,這些絕對不是逢場作戲,做作來堆積起來的。
畢力停在了泥水窪前,皮鞋沾滿了黃泥。
胸口被這股野蠻的浪潮撞的有些發悶。
「我的天,這陣勢,市里大領導下去視察也比不上啊。」
後面跟的副書記低聲嘀咕。
喉結不斷地上下滾動。
鎮紀檢組長不停地咂嘴,悄悄地擦去了後頸冒出的冷汗。
紅頭文件在黃石鎮這樣的苦寒戈壁上。
並不能代替一碗熱騰騰的粥來解決溫飽問題。
許如風在老百姓的心中建立起來的高牆已經很穩固了。
遠處人潮湧動,正在忙著登記的許如風根本抽不出空閒。
一位幹練的女子從人群中走出,穿著厚底工裝靴大步流星地朝這邊走來。
「畢鎮長,有失遠迎了。」
林雅揚起職業性的笑容,利索地伸出了右手。
畢力伸手相握,手感溫柔,力度十足,綠風生態的管家婆果然名不虛傳。
「許總那邊實在忙,今天來應聘的村民超三倍了,怕出亂子。」
粗獷而宏亮的聲音從一旁傳過來。
許建軍穿了一件沾滿泥漿的厚帆布工裝。
渾身上下布滿了灰塵。
許如風的堂哥,也就是黑風口治沙頭號猛將,抬手擦去額前的灰塵,語氣鎮定。
「明白,老百姓的飯碗比天大,許老闆坐鎮指揮是應該的。」
畢力擺擺手,語氣緩和的開口說道,但眼底帶著一絲審慎。
目光越過許建軍的肩膀,畢力看向不遠處的後勤登記台,瞳孔猛地收縮。
幾個渾身沾滿泥土的青年撞入眼帘,顯得十分顯眼。
扛物資箱的青年滿頭大汗。
他的臉和縣水利局老王副局長家獨生子王磊一樣。
平日在縣城裡橫行霸道的公子哥。
現在彎著腰背著兩箱礦泉水,喘得不成樣子。
另一邊,縣總商會會長周四海的女兒周婷婷,這會正拿著原子筆,在粗糙的表格上飛快地勾選著什麼。
姑娘本來白白淨淨的臉龐落滿灰塵。
連頭髮都貼在嘴角了也沒顧上擦,神情十分緊張。
更遠處,指揮大卡車倒車的瘦小青年扯著嗓子罵粗口,是國土資源系統的梁主任的侄子,梁宇。
都是平時遊手好閒,靠官俸喝茶館的關係戶。
為什麼這些祖先會跑到戈壁灘上吃風沙呢?
畢力掌心微微出汗,腦海里迅速思考起來。
這些老油條的父輩們有後台,嗅覺比獵犬還靈敏,竟然爭先恐後地把自己的孩子送入許如風的泥坑中做苦力。
下注!
全縣各路有權勢的人都把所有的東西都押到了這艘大船上,沒有留下任何東西。
自己新上任的鎮長,在整個棋局中是最後一個入場的人。
人家都搭好了戲台扯好了大旗,自己想要立威樹政績,就不能做那個掀桌子的蠢貨。
這是雙方互相利用的陽謀,彼此都需要對方,缺少任何一方都無法成立。
「畢鎮長,你剛來,我帶你們轉轉?」
林雅心思靈巧,順勢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求之不得,麻煩林總了。」
畢力收斂了心緒,邁開步子,跟著的幹部們趕緊跟上。
「目前黃石鎮的人口大約為兩萬三千人,過去青壯年人口外流的比例已經超過了百分之六十。」
林雅一路上指著廣闊的工地,聲音清脆悅耳,各種數據也脫口而出。
「目前綠風生態一期用工為八百人,季節性草方格扎設用工高峰期可以達到兩千五百人左右。」
「周圍兩個鄉鎮的閒散勞動力源源不斷的填補著缺口,基本實現出門就上崗。」
跟著的鎮幹部們聽得目瞪口呆,拿小本子拼命的記著。
這不是辦企業的樣子。
就是為政府分擔民生的壓力。
走過沙梁,一片規整的建築拔地而起,徹底改變了戈壁荒涼的景象。
畢力的腳步不由的停下,眼帘低垂。
眼前的並不是一般的工程隊搭建的簡易彩鋼板房。
青灰色的水泥地基深深的埋在地下,周圍是一磚一瓦壘成的磚混結構的大樓。
兩排雙層宿舍樓,一個三層綜合辦公大樓。
大煙囪的集中供暖鍋爐房都封頂了。
外牆搭著密密麻麻的鋼管腳手架,工人們頂著烈日粉刷砂漿,泥瓦氣息很濃。
短期騙取國家綠化補貼的皮包公司,絕不會將真金白銀投入到無法移動的固定資產當中去。
許如風是陝北的一頭猛虎,他並不打算只撈一筆就跑掉。
要把根系深深的扎進黃土地里,成為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好大的氣魄啊。」
畢力站到台階上面,低沉著聲音說了半句話之後,眼角的肌肉就開始微微抽搐起來。
本來在下車之前要做的敲打,官腔,試探等工作,在鋼筋水泥築成的硬實力面前顯得非常蒼白可笑。
民心所向。
五百個糙漢把他們當作衣食父母,威望超過公章。
官脈暗結。
各衙門的頭面人物的子弟甘心做他們的驅使,利益捆綁很深。
磚石壘砌百年基業,不是過客虛妄之舉。
黃石鎮上的一輛破舊不堪的馬車,單憑鎮政府微薄的資金是無法拉動的。
能讓引擎發出移山倒海之力的,整個小鎮只有遠處披著工裝的年輕人。
許如風是黃石鎮上跳動的心臟。
畢力整理了一下衣領,把白襯衫上的一些灰塵撣掉之後就轉過身來對林雅說道,此時的他顯得十分認真。
「林總,麻煩你給許總傳個話。」
年輕鎮長的話非常實在。
「等他忙完手頭正事,我畢力會在鎮政府食堂備上一壺茶,隨時迎接您的到來。」
繞過兩排青磚營房。
風沙中時而傳來清脆的說話聲。
沙窩子中央架起了幾個防風遮陽傘,補光燈和高倍單眼相機排成一排。
「家人們看好了,這段樹苗剛把多餘側枝都剪了,埋進沙土至少得壓三遍!」
姑娘聲音很清脆,手裡的鐵鍬一上一下,把一株幼苗栽在坑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