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個操著各種方言的漢子甩開膀子卸水泥,飯堂煙囪里騰起一縷縷白煙,婦女們拉著一車新鮮的瓜菜在中間穿行,吆喝聲和機油味一起飄散開去。
「我的天,這是快要入冬的西北破鎮子嗎?」
小嚴揉揉眼角嘀咕道。
其他的偏僻村寨一到冬天就都躲到土炕上過冬。
這比縣城的大巴扎還熱鬧,到處都是奔頭!
老趙是負責黨建工作的,他比別人慢了一步,目光掠過林雅胸前掛著的工牌,又在她的腋下看到一疊密密麻麻用紅筆批註的施工進度表。
「姑娘,每一項工序,每一個防滲等級你都能說得很清楚,下過苦功吧。」
老趙點著頭表示讚許,基層幹部最怕的就是空洞的理論,而像這樣把靴子磨破了,摸透了底細的實幹家,在哪裡都不會有人挑不出問題來。
林雅欠身淺笑,回答得非常周到。
「許總常說,沙子裡藏不住假把式,我們多掉二兩肉,地里就多吐一分綠。」
這樣說來非常周密,班子成員互相看了一眼之後,原來那種被動防範的狀態也開始慢慢鬆弛下來。
畢竟,能夠這麼教導手底下的人的老闆,其為人總歸不會太壞。
畢力背著手走在最前面,眼中的波濤洶湧,這盤棋下得太實了,荒灘居然真能盤成金疙瘩!
半小時後眾人折返回綠風生態總部。
打開三樓會議室的門。
恆溫空調吹出暖風,把戈壁的寒冷驅散。
長桌上已經整齊地碼放好了厚厚的項目彙編,用紅藍標籤分類整理得非常細緻,簡直可以媲美最高規格的投標文件。
畢力挑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面。
「坐,仔細看看,別放過一個字。」
劉科長飛快地翻閱著財務報表的附錄,越看就越覺得緊張,喉結也在一上一下地動著。
老吳趴在桌子上研究地質勘探剖面圖,眉頭慢慢舒展開來,在筆記本上勾畫的時候眼睛裡的戒備心被驚奇所取代。
走廊里傳來一陣急促的皮鞋聲。
招工現場的擴音喇叭的聲音突然就消失了。
許如風推門而入,外衣掛在肘彎處,白襯衫挽到小臂,袖口還有點水泥灰。
唰!
畢力沒有絲毫的遲疑,椅子腿與地面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音。
整個人像彈簧一樣直起。
劉科長,老吳,老趙以及小嚴,都像裝了聯動軸承一樣一起站起來。
整間會議室里,新班子的所有成員都站著等領導進來!
這樣的禮遇比一般的政企見面要高出很多,整套班子對綠風掌舵人絕對統治力的無聲背書。
林雅站在門口的陰影處,手抱在胸前,心裡感覺非常舒暢。
吃冷饃的工人住的是簡陋的小屋。
現在隨便一邁步,就能看到主政一方的腦袋們自發起身相迎!
這種席捲全場的權威感讓人著迷沉醉,但是胸口卻有一股說不出的空落和疏離感。
走得很快,背影很高大,仿佛是一座難以逾越的雪峰。
許如風沒有停,把外套扔給了助理,然後向畢力伸出了一隻手。
兩隻手在空中相碰,手指關節發出輕微的咔嚓聲。
「畢鎮長,怠慢了,招工台圍了四百多號人,差點喊出火來。」
「許總說的哪裡話,撲在一線才能見到真正的英雄,黃石鎮有今天的成績,你功不可沒。」
畢力緊緊握著許如風的手,兩人之間的氣氛很親切,就像是久別重逢的老朋友一樣。
劉科長在後面遞上名片,腰身稍微彎了一下,之前那種挑剔刻薄的樣子已經沒有了。
客套話說完之後,許如風就直接拉開正中的主位滑輪椅,沒有任何半推半讓的客氣。
眾官僚紛紛落座,目光都聚焦在男人那風霜滿面卻十分堅毅的面部輪廓上。
「各位手裡拿著三億規劃書,心裡應該都嘀咕著綠風在放衛星搞大躍進。」
許如風直截了當的用手指敲了下桌子。
「黃石村從行政村升格為鎮之後,公章換新了,編制也增加了,大家覺得這是功德圓滿嗎?」
眾人的呼吸略微有些急促,老趙翻紙的動作也停在了空中。
「錯錯錯。」
許如風身子前傾,手按在平鋪的黃石鎮全境衛星圖上。
「升格並不是終點,中場休息也不算,頂多就是衝鋒號的起跑槍聲。」
「十年前這裡荒涼一片,鳥兒飛過去都會脫一層皮,現在已經引水灌溉,植樹造林,開墾上千畝試驗田。」
「如果只是滿足於小富即安,靠賣乾草料來補貼家用,那就是對資源的浪費。」
劉科長推眼鏡的手指停在了鼻樑處,不知道對方喜歡什麼樣的東西。
「許總的用意就是三億是探路石嗎?」
許如風自信的點了一下頭。
「那會怎麼樣呢?藥材深加工基地,倉儲冷鏈物流園區,全域生態觀光帶等項目都需要有空間來承載吧。」
「建鎮就是把台子搭穩了,以後的大戲怎麼唱,就看我們敢不敢把手伸向省城乃至全國市場了。」
畢力眼皮一跳,心口那團野心之火立刻就被這句話澆上了猛烈的熱油,竄得很高。
這不是一般的招商引資。
而是要把整個黃石鎮都綁在綠風生態的戰車上,然後一起朝著前方狂奔啊!
「好一個新的開始!」
畢力猛拍桌子,滿臉紅光。
「綠風如果帶頭的話,黃石鎮的黨委政府就是你們最堅強的後盾,要土地就給土地,要人就給人。」
會議室里附和的聲音此起彼伏,之前所有的猶豫,審慎在這樣宏大的藍圖面前顯得不堪一擊。
窗外的狂風穿過了戈壁,但是室內的溫度卻很高。
許如風用兩個手指夾住簽字筆,在桌面上畫出一條明顯的黑色線條,黃石鎮中心區。
筆尖划過紙面發出刺耳的聲音。
「畢鎮長,各位領導,先別喝彩。」
「先把遮羞布拿掉,看看這爛攤子是什麼樣子的。」
許如風拿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濃茶,眉頭間聚集了煞氣。
老趙拿出了軟中華分煙,打火機舉在空中,火焰直往上冒。
「鎮區主街總長一共是八百米,路面坑窪不平,兩邊都是旱廁和油煙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