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烏墜落,月兔上升。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營地里的篝火一盞盞迅速熄滅,負責值守的押運員紛紛翻身跳上卡車車頂,各自據守一點,警惕四周。
顧守淵獨自站在一輛卡車車頂,夜風緩緩拂起他花白的頭髮。
他環視整片營地,只覺氣氛有些嚴肅沉悶,甚至隱隱透著一股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涼氣息。
尤其是那些原一號押運隊的成員,此刻臉上更是交織著難掩的震驚、憤怒與茫然。
沒辦法。
共事十幾年的隊長谷陽,一夜之間突然叛變,先是害得他們在昨夜被獸群追殺,又被黑虎幫生擒俘虜。
若非火錘僱傭兵天兵天降,早就全軍覆沒了!
甚至黑虎幫是出了名的凶暴殘忍,他們說不定還會被瘋狂折磨一番之後才被殺死!
所以這一夜之間大起大落、生死翻轉,讓這些人一時恍如隔世,生出一種物是人非之感。
顧守淵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忽然眉頭一皺。
他注意到,原本一號押運隊的四位入品武者,此刻竟只剩下副隊長羅凱一人。
原一隊的兩名資深隊員周巨、王哲,均不見蹤影。
他略一沉吟,抬腳朝靠坐在車輪旁的羅凱走去。
走近一看,只見這位副隊長頗為模樣。
他渾身上下多處帶傷,胸口與後背纏著厚厚的繃帶,可殷紅的鮮血仍舊不斷從紗布縫隙里滲出來。
額角也破了一道口子,血已乾涸結痂,糊了半邊臉。
此刻羅凱滿臉失魂落魄,整個人呆呆地靠坐在車輪背後,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活像一個約炮失敗了幾十次的失意男人,渾身上下沒有半分往日副隊長的精氣神。
顧守淵走到他身邊,從懷裡取出一塊烤好的獸肉遞過去。
羅凱沒有接,依舊呆滯地望著前方,仿佛沒有看見顧守淵。
顧守淵淡淡:「我記得谷陽在榕城還有一個老婆和三個孩子吧。聽說他和老婆孩子關係一向很好,那他現在叛變了,老婆孩子怎麼辦?」
羅凱的瞳孔幾不可察地一縮,卻仍沒有動作。
「也許公司不敢報復他們,」顧守淵繼續說道,「可其他人就不好說了。」
「甚至就連逃走的陳狼以及黑虎幫,你說他們會不會抓他們起來泄憤?谷陽的孩子都還沒成年吧?」
顧守淵話音一落,羅凱呆滯的雙眼驟然射出一道凌厲光芒!
他猛地抬起頭,又驚又怒,又透著十二分的警惕,死死盯著顧守淵,聲音嘶啞地咆哮:「臭老頭子,你想幹嗎?你有什麼目的!」
羅凱越說越生氣,整個人直接從地上跳起來,宛如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猛地撲到顧守淵面前,一把攥住他的領口,怒目圓睜,口水亂噴:
「谷隊的腦袋都被你割下來了!你踏馬還想幹嗎?」
「你還想趕盡殺絕,連他的孩子也不放過?!」
大量的唾沫滾噴在顧守淵臉上。
顧守淵面色平靜,眉頭都沒動一下。
他淡淡抬手,慢條斯理地抹掉臉上的唾沫星子,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
「嘖,你的隊長都已經叛變了,害得我們這些人差點全軍覆沒,慘遭折磨,你還在這裡谷隊谷隊地叫著,怎麼,你也想叛變不成?」
這句話如同一盆冷水澆下。
羅凱身軀瞬間一僵,臉色刷地變得無比難看!
憤怒、驚愕、心虛種種情緒在臉上交織翻湧,最後卻盡數化為一種深深的無力。
他喉頭滾動了幾下,終究緩緩鬆開了顧守淵的領口,痛苦地蹲下身去,雙手掩面,肩頭微微顫動,好半晌沒有出聲。
過了許久,羅凱才又重新站起身來。
他眼睛通紅,眼底布滿血絲,死死地盯著顧守淵:「谷隊他已經被你殺了,人死債消!」
「臭老頭,你要是敢碰他的妻子老小,老子我第一個跟你拼了!」
顧守淵又「嘖」了一聲,饒有興味地打量著羅凱,點頭道:「你倒是有種。」
見在羅凱這裡套不出更多的話,顧守淵也不再多留,轉身在營地里又轉了一圈,又打探了一些情報。
原一號押運隊的四位入品武者,如今只剩下重傷的羅凱一人。
正隊長谷陽叛變,已被他一刀斬殺。
副隊長羅凱重傷纏身。
另外兩名資深隊員周巨、王哲,則在昨夜那場突如其來的獸群衝擊中喪命。
看來,昨夜的叛變,只是谷陽一人所為,羅凱、周巨、王哲三人,對隊長的反水並不知情。
夜色愈發濃稠,營地陷入沉寂。
時間一轉,五天眨眼即過。
當遠方那巍然高聳的榕城城牆,終於從地平線浮現時,整支車隊的氣氛驟然為之一松。
眾人懸了一路的心,總算放了下來。
在火錘僱傭兵的護衛下,他們這一路總算有驚無險地回來了。
看著那座熟悉的城牆越來越近,不少押運員眼眶一熱,竟忍不住喜極而泣,默默垂淚。
有人靠住車欄,肩膀輕輕抖動,把這一路積壓的恐懼與後怕,盡數化作無聲的淚水。
「等回去,我就去辭職,工資再漲,我也不來了……」
「我也是,現在野外的妖獸數量越來越多,實在是太危險了。這一趟,我做夢都怕自己回不來。」
「是啊,還有黑虎幫那種墮落組織,估計他們也是想趁獸潮大成之前,干一票大的,然後找個地方躲起來吧。」
陳偉聽著周圍此起彼伏的議論,也不禁微微搖頭,對顧守淵感慨道:「顧老,這一趟押運,當真是九死一生,我們幾個,差點就沒了。」
一旁的林曉宇也忍不住一陣唏噓,回想起這一路的經歷,只覺自己像是闖過一重又一重的鬼門關,步步驚心,能活著站在這裡,幾乎就是奇蹟。
陳偉又轉頭看向林曉宇:「曉宇,你怎麼打算?」
林曉宇沉默片刻,咬了咬嘴唇,才低聲道:「這次……實在太危險了,我想,先休息一段時間再說。」
陳偉和顧守淵微微點頭。
的確,這一次的打擊,對他們所有人都太過沉重。
就算是顧守淵陳偉這樣的老江湖,此刻心裡,也都忍不住想要辭職的打算。
這是人之常情。
畢竟他們是為公司打工,不是為公司賣命。
說話間,車隊已行至城牆之下。
遠遠地,一大群人便呼啦啦地圍了上來,為首之人正是四海物流的經理,黃志強。
這位往日圓滑世故的管事,此刻臉上難掩悲傷與沉痛。
他的嘴唇微微哆嗦著,目光在一位位押運員身上掃過,眼底滿是複雜。
去的時候,是浩浩蕩蕩一百來號人,十幾輛重裝卡車。
而如今,就只剩下這五十來號人,以及八輛彈痕累累的貨車了。
這對於四海物流而言,無異於一次巨大的打擊!
光是陣亡的那五十幾人的撫恤金、賠償金,就是一個巨大的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