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長明,洛陽城南人士,祖上三代皆是佃農。」
「其父母早亡,平素以在街頭替人代寫家書、抄錄經文為生……」
負責核對考生戶籍信息的吏部官員拿著名冊,聲音在落針可聞的金鑾殿內顯得格外清晰。
「嗯?」
蕭鐵膽端坐在龍椅上,身子微微前傾。
他雖然平時看著沒個正形,但此刻這淡淡的一個字,卻瞬間讓當今天子那威嚴,如同潮水般在大殿內瀰漫開來。
「顏老,怎麼臉色這般難看?可是覺得這狀元的人選……有什麼出入之處?」
顏修之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眼前一陣天旋地轉。
若不是身旁幾位同考官眼疾手快地死死攙扶住他的胳膊,這位名滿天下的大儒怕是要當場雙腿一軟,癱倒在這朝堂之上。
「老……老臣不敢!」
顏修之強咽下一口老血,勉強穩住身形,聲音都在無法控制地發顫,
「只是……只是這大榜的結果,實在頗有些出乎老臣意料。」
「哦?」
蕭鐵膽饒有興趣地挑了挑眉,
「顏老方才還信誓旦旦地向朕保證此人是王佐之才,怎麼揭開糊名,反倒覺得出乎意料了?」
顏修之狠狠咬了咬牙,硬著頭皮問出了那個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甚至幾欲抓狂的疑問:
「陛下!」
「這蘇長明不過是一介粗鄙的鄉野村夫!他平日裡連飯都吃不飽,衣不蔽體,恐怕這輩子都沒走出過洛陽城南的那片棚戶區!」
「他哪裡懂得什麼治國理政的宏圖大業?又怎麼可能寫得出那等引經據典、辭藻華麗的錦繡文章?」
他越說越覺得荒謬,痛心疾首地跪伏在地:
「老夫是怕,讓這等連聖人經典都沒摸過幾本的泥腿子拔得頭籌,會讓天下士子心生不服!」
「更會讓全天下人懷疑,我大白王朝是否人才凋零,竟淪落到讓一個街頭賣字的窮酸小子竊據狀元之位啊!」
「顏大人,此言差矣。」
一直舒舒服服癱在太師椅上喝早茶的蕭白,終於慢悠悠地放下了青瓷茶盞,開了口。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顏修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咱們大白王朝開科取士,考的是策論局勢,考的是治國安邦之才。」
「考的……又不是誰家祖上的族譜厚,也不是誰身上穿的綢緞貴。」
蕭白站起身,聲音清朗,字字誅心:
「他出身寒微,食不果腹,卻能憑藉真才實學寫出讓你拍案叫絕的文章,堂堂正正地奪得我大白王朝的開國狀元!」
「這說明什麼?說明我大白民間藏龍臥虎,寒門亦能出貴子!」
「這等勵志的佳話,難道不更是一件可喜可賀的千古盛事嗎?天下百姓歡慶還來不及,又有何人會對此心生不服、指手畫腳?」
顏修之本就一把年紀,被蕭白這番夾槍帶棒的一通輸出,頓時臉色慘白如紙。
他喉嚨里仿佛卡了一口千年老痰,張了張嘴,竟被噎得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哈哈哈哈!好!吾兒說得好!」
蕭鐵膽在龍椅上爆發出暢快的笑聲:
「英雄不問出處!管他寒門還是世家,只要能寫出讓諸位考官心服口服的好文章,那就是朕的好官!」
「林政,別愣著了,繼續給朕拆!把這前十名的糊名,統統給朕拆了!」
「臣遵旨!」
左丞相林政領命,立刻轉身,動作麻利地撕開了第二份卷子的糊名。
「京考第二名,榜眼——宋平安!」
「第三名,探花——許長林!」
「第四名——陳實!」
隨著林政那毫無感情的通報聲,一個個從未耳聞的名字,在大殿內不斷迴響,如同一個個響亮的巴掌,狠狠抽在了所有世家官員的臉上。
「第五名——孫全!」
「第六名——周大器!」
……
每報出一個名字,下方世家官員們的臉色就慘白一分,雙腿也跟著控制不住地打一次擺子。
而那位剛才還意氣風發、不可一世的主考官顏修之,更是每聽一個名字,那原本挺拔如松的脊背便佝僂兩分。
等到林政將前十名的名字徹底念完時,這位世家大儒已經徹底委頓在地,面如死灰,仿佛在這一瞬間被人抽乾了所有的精氣神,蒼老了十歲不止。
前十名的卷子拆完,竟然唯有最後一名,才是崔家的遠方子弟,其餘無一例外皆是寒門子弟。
蕭鐵膽聽著這些接地氣的名字,看著底下世家官員們如喪考妣的慘狀,只覺得神清氣爽。
他意猶未盡地擺了擺手,聲如洪鐘地甩出兩個字:
「放榜!」
……
與此同時,洛陽城貢院之外。
寬闊的青石廣場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毫無意外,最靠近放榜金牆、視野最好的前排早被清河崔氏、太原王氏等一眾世家子弟帶著家丁蠻橫地霸占了。
他們一個個身著極其華貴的錦緞,搖著摺扇,彼此間談笑風生,那架勢仿佛今天不是來看成績的,而是來菜市場挑白菜的。
言語間,他們甚至已經開始互相恭維對方「中狀元後請客」了。
而在他們身後數米開外,那些穿著洗得發白、甚至打著補丁的寒門學子們,只能被家丁的人牆死死擋在外面。
他們一個個踮起腳尖,伸長了脖子,眼中滿是期盼,試圖在那片屬於權貴的縫隙中,尋找改變命運的一絲可能。
「鐺——!」
隨著一聲響亮的銅鑼敲擊聲,貢院大門洞開。
兩列披堅執銳的皇家禁軍威武地衝出,整齊劃一地分列兩旁,將人群強行隔開一條通道。
一名身穿緋色官服的正三品大員,雙手高捧著那張金榜走了出來。
三品官員深吸了一口氣,頂著前排世家子弟們自信且傲慢的目光,展開金榜,朗聲念道:
「大白王朝開國首科,金榜題名——」
「榜首狀元,洛陽,蘇長明!」
「榜眼,宋平安!」
「探花,許長林!」
寂靜。
整個貢院廣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隨後,人群後方猛地爆發出了一陣猶如山呼海嘯般的狂呼!
「我中了!我中了啊!」
「老天開眼!我寒門亦有出頭之日啊!」
人群角落裡,
那個平日裡只能靠在街頭替人抄書換取半個冷饅頭的蘇長明,不知何時滾燙的眼淚已然決堤,泣不成聲。
而站在最前排的世家子弟們,此刻全都石化了。
崔家那位嫡長孫崔青最先反應過來。
「荒謬!這榜單絕對有問題!」
「顏老怎麼可能會選這些連字都認不全的泥腿子上榜?這可是我崔家的狀元!科舉有貓膩,有黑幕!本公子要上奏……」
「鏘——!」
崔浩的話還沒說完,大金榜兩側的皇家禁軍瞬間整齊劃一地拔刀出鞘!
冰冷刺骨的刀光,在初春的陽光下閃爍著森然的殺意,直接映亮了崔青那張慘白的臉。
「嗚嗚嗚!」
還沒等禁軍動手,旁邊幾個稍微有點腦子的世家子弟嚇得魂飛魄散。
他們七手八腳地撲上去死死捂住了崔浩的嘴,連拖帶拽地把他拉進了人群深處,生怕這位沒腦子的大少爺發瘋,連累他們一起被當街砍了腦袋。
看著眼前這群曾經不可一世的世家子弟如喪家之犬般的亂象,再看著後方那些抱頭痛哭、宛如新生的寒門學子。
那位負責放榜的三品官員微微搖了搖頭,在心底複雜地發出了一生長嘆。
他知道,從今天這榜單揭曉的那一刻起。
這大白王朝的規矩……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