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鐵膽身體微微前傾,那雙剛才還看似渾濁的眼睛,此刻卻充滿戲謔地死死盯著仍跪在地上的崔文遠等人。
「諸位愛卿,你們方才說太子搞得國不將國。可朕怎麼聽著,這大白王朝不僅沒亡,反倒比以往都要富足、都要強盛呢?」
崔文遠額頭上瞬間滲出一層冷汗,他眼珠一轉,趕緊找補:
「陛下!大白王朝能有今日之盛景,全賴陛下聖明,以及滿朝文武的輔佐、天下百姓的辛勞!此等共同之功,怎可全歸結於太子一人身上?」
「是啊陛下,崔大人所言極是……」王淵也趕緊擦著汗附和。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
蕭鐵膽那蒲扇般的大手,狠狠地拍在了重金打造的龍案上,
這突如其來的雷霆之怒,嚇得滿朝文武心頭狂跳,「呼啦」一聲全部跪倒在地。
「你們是在把朕當傻子耍嗎?」
蕭鐵膽那屬於沙場老將的恐怖殺氣瞬間爆發,聲如洪鐘:
「剛才參本的時候,你們說太子一道政令就能毀了朝廷,搞得國不將國!現在見帳本了,你們又跟朕扯什麼太子一人影響不了大局?」
「怎麼?這天下好事就是大家的功勞,壞事就算在吾兒的頭上?」
「臣等不敢!陛下息怒!」
群臣嚇得瑟瑟發抖。
跪在最前方的崔文遠深吸了一口氣,心跳如鼓。
他們這些世家老狐狸其實早就料到,以當今陛下對太子的溺愛,肯定會出言包庇。
但他們萬萬沒想到,陛下竟然會做得如此之絕,直接撕破臉皮,連半點君臣之間的周轉餘地都不給!
既然講理講不通,那就只好使用世家門閥最後、也是最具殺傷力的底牌了!
崔文遠與身後的王淵等人隱晦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隨後,所有人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抬起,統一地將頭頂那象徵著權力與地位的官帽摘下,整齊地放置在了膝前。
「陛下所言甚是,老臣無意辯駁。」
崔文遠抬起頭,不再有剛才的驚恐,反而多了一種有恃無恐的悲壯:
「老臣受崔家列祖列宗之訓,世受國恩。」
「事已至此,若朝廷執意要廢除祖制、繼續推行此等亂政,老臣實在無顏面對天下士子,更愧對祖宗基業!」
「老臣唯有乞骸骨,辭去官職,告老還鄉!還望陛下……成全!」
說罷,崔文遠重重地磕了下去。
「老臣等,唯有辭去官職!還望陛下成全!」
整個金鑾殿內掀起了一場無聲的海嘯,
嘩啦啦——!
厚重的朝服布料摩擦,綿密的聲響連成一片。
大殿之中,近三成的文武官員,沒有絲毫的猶豫,齊刷刷地將烏紗帽摘了下來。
「吧嗒……吧嗒……」
數十頂代表著朝廷命官身份的烏紗帽,被在冰冷的地板上。
以崔文遠和王淵為首,這近三成的官員如同被狂風瞬間壓倒的麥浪,黑壓壓地齊齊伏倒在地。
他們將額頭死死貼著冰冷的地面,後背高高拱起。
有些老臣花白的頭髮失去了官帽的束縛散落下來,在此刻竟透出一種破釜沉舟的慘烈與決絕。
剩下那七成沒有參與逼宮的官員們,此刻個個噤若寒蟬,冷汗瞬間浸透了裡衣。
這地上跪著的,可不是什麼阿貓阿狗!
這近三成的人里,包含了六部九卿的主事、督察院的御史,甚至還有牽絲攀藤著地方命脈的要員!
這麼多涉及六部九卿、地方要職的官員同時罷工辭官,意味著整個大白王朝的政務機器將瞬間癱瘓!
地方失去管理,稅收無法上繳,這可不是換幾個人,改幾個名字那麼簡單,這是整個國家管理制度的崩塌與重建!
這是一場不見血的兵變!
這就是世家門閥百年積累下來的恐怖底蘊!
偌大的金鑾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跪伏在地的世家官員,都在這片死寂中屏住了呼吸,嘴角暗暗勾起。
他們在等待,等待著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在這股恐怖壓力面前,無奈地嘆息,屈辱的低頭妥協……
歷朝歷代,世家逼宮的戲碼並不少見。
因為他們把持著知識和管理體系,哪怕是再強勢、再殺伐果斷的君王,在面對如此規模的集體罷工時,為了江山社稷的穩定,也必然會選擇妥協退讓。
即使心裡再恨,也會先出言安撫,將政令暫且擱置,日後再慢慢清算。
這就是世家門閥敢於在大殿上逼皇帝就範的絕對底氣。
但!
他們千算萬算,卻算漏了一點。
蕭鐵膽,他根本就不是一個君王!
他是一個在刀尖上舔血、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兵痞!
是一個當年得知兒子將被欺負,就敢直接舉起造反大旗,硬生生把前朝皇帝從龍椅上砍下來的莽夫!
這樣的人,吃軟不吃硬。
他這輩子最不吃的,就是別人的威脅!
大殿之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連最細微的呼吸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蕭鐵膽微微低著頭,隱藏在冕旒後的面容,讓所有人都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崔文遠等人的嘴角,已經隱隱勾起了一抹弧度。
「成全?」
突然,蕭鐵膽那略帶沙啞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響起。
下一秒,他猛地抬起頭,眼神中沒有絲毫的妥協與慌亂,只有如同孤狼般令人膽寒的瘋狂與果決:
「朕,當然的成全!」
此話一出,崔文遠等人心中猛地一突,只覺得心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瞬間皺縮!
蕭鐵膽連看都沒多看這群世家官員一眼,直接轉頭冷喝道:「吏部尚書何在?!」
「老……老臣在!」吏部尚書王謙渾身一哆嗦,連滾帶爬地出列。
蕭鐵膽指著地上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官帽,語氣冰冷到了極致,仿佛在看一群死人:
「把今日在大殿上摘了帽子的,每一個大人的名字,都給朕清清楚楚地記下來!即刻革去他們的一切職務,抄收官印,讓他們脫下官服!」
「陛……陛下!不可啊!」
吏部尚書王謙嚇得魂飛天外,「若同時革去這麼多位大人的官職,朝廷六部將會瞬間癱瘓,無人可用啊!」
「無人可用?」
蕭鐵膽冷笑一聲,輕蔑地瞥了面無人色的崔文遠等人一眼,淡淡地說道:「咱們不是剛在京考大典上,招錄了一大批人才嗎?」
「把那前一百名的寒門學子,立刻給朕填補進這些空缺的職位里!讓那個寫出榜首佳作的蘇長明,現在就去禮部上任!」
「若是這群人走了,職位還有空缺……」
蕭鐵膽大手一揮,如同在菜市場買菜般隨意粗暴,卻透著絕對的皇權霸氣,
「那就從那一百名落榜的卷子裡繼續挑!」
「從第一百名往後補錄!補滿為止!」
「轟——!」
蕭鐵膽這幾句毫無道理可言的話,就像是九天玄雷劈在了每一個世家官員的天靈蓋上。
崔文遠臉上那有恃無恐的悲壯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茫然。
他呆呆地看著地上那頂自己親手摘下的官帽,雙腿一軟,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般癱軟在地。
他們以為自己捏著大白王朝的命脈,卻沒想到,這位開國皇帝竟然寧願用一群毫無經驗的寒門學子來填補空缺,寧願忍受朝堂短暫的混亂,也絕不受他們世家半點挾制!
「陛下!老臣……老臣方才是一時糊塗啊!」
大殿內,不知是誰最先反應過來,發出一聲悽厲的哀嚎,連滾帶爬地想要去抓地上的官帽,卻被殿外如狼似虎撲進來的禁衛軍死死按在了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