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位是住走廊最裡面那間病房的老先生。
六十多歲了,據說是縣糧食局退休的老幹部。
老爺子身體很硬朗,但是有點兒氣管炎的問題,到醫院來是做複查跟輸液的。
早上他扶著拐杖從徐衛國門口路過的時候,腳步就頓了一下,那眼神里的意思那叫一個複雜。
老爺子心裡頭正嘀咕著呢。
剛才在走廊上,那可是好一場熱鬧。
先是一夥五大三粗的男人湧進了這個年輕娃娃的病房裡。
又有一對姐弟跪在地上叫什麼恩人姐夫。
緊接著又有兩個漂亮的小姑娘攙扶著過來興師問罪。
要說這個年輕娃娃是個正經病人吧。
一天到晚來病房的人比走親戚還熱鬧。
要說他不正經吧。
那小護士還專門給他這間病房留著重點看護的牌子。
老爺子在糧食局待了這麼些年,什麼樣的人沒見過?
可這麼個年輕娃娃能有這麼大的排場,心裡的疑問就跟長了草似的。
但是老爺子畢竟是老江湖,心裡打的什麼算盤也沒有在臉上表現出來。
只是慢慢的拄著拐杖走過去,眼皮子也沒有多抬一下。
徐衛國躺在床上閉著眼睛養神,那份兒觀察力可一點兒沒落下。
老爺子的腳步聲他聽得一清二楚,那份在門口停頓了一下的意思他也體會到了。
嘿。
這年頭的人,還真是天生就自帶三分好奇心。
不過徐衛國也沒在意。
別人怎麼評價他徐衛國那是別人的看法,他把自己的生活過好了那才是正事。
念頭一轉,徐衛國就翻身坐了起來。
胸口的三道口子現在已經不怎麼疼了,那份鈍痛的感覺也變成了時有時無的抽痛。
看樣子他那位主治醫生的手藝還真是沒得說。
可他正翻身下床想要在病房裡走動兩圈,病房的門卻被外面的人輕輕推開了。
徐衛國抬眼一看,倒是明顯愣了一下。
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張建國!
那張國字臉上如今帶著幾分疲憊,可眼神裡頭的那份兒精氣神卻是一點兒都沒散。
身後還跟著小李,懷裡抱著一摞東西。
「張叔!」
徐衛國趕緊要撐著床沿站起來。
但是他這動作剛做了一半,張建國就擺了擺手。
「行了行了,坐著聊。」
「你的胸口傷勢剛剛好了一點,可不要再逞強了。」
「要是再給我裂開一次,那可就真沒臉見人了。」
一邊說著,這位張叔就自己把病房裡的破椅子拉過來,坐在了徐衛國床邊。
小李趕緊走上前去,將懷裡的一大摞書輕手輕腳的放到床頭柜上。
放穩當了之後,又非常妥帖的退到了一邊。
嘿。
這小李跟著張叔混了幾天之後,那份分寸感明顯提高了很多。
徐衛國心裡暗暗點頭,但是臉上還是笑呵呵的看著張建國。
「張叔您這大忙人,怎麼還親自跑一趟啊?」
「要不是我這胸口還掛著傷,都該我上您家給您端茶倒水去。」
張建國聽到這話,嚴肅的臉上也露出了笑意。
「喲,你小子這嘴皮子越來越利索了。」
「以你現在的名聲,今天要真讓你上門倒水,估摸著明天你嬸就得拿掃帚追著你滿院子跑。」
一句玩笑話把病房裡頭那份兒嚴肅勁兒給衝散了不少。
不過張建國也沒磨嘰,很快就把話頭兒拉回了正經事上頭。
「衛國啊,叔今天來見你,一是想看看你胸口的傷勢恢復到什麼程度了。」
「二呢,是給你送點東西過來。」
說到這兒的時候,張建國就朝床頭柜上那摞書努了努嘴。
徐衛國這才順著這位張叔的目光看去。
好傢夥。
只見床頭柜上整整齊齊的放著一摞書。
最上面一本是硬皮紅面的偉人詩集,下面還有許多本書。
什麼好鋼是怎麼煉成的,雲風初記,苦花菜等等一摞紅色書籍。
「衛國啊,你現在這個身份以及之後要做的那些事情,都是踩著紅線走的。」
「胸口的傷能好,那是身體上頭的事情。」
「可精神上頭,這個態度,那可是一分都不能松。」
頓了頓,張建國眼睛直直地看向了徐衛國。
「身體可以受傷,但是精神不能屈服。」
「今天叔就把這句話撂給你了。」
「這幾天你躺在床上沒事做的時候,就把這些書好好地翻一翻。」
「就算是那些個話你都倒背如流了,那也得擺在明面上給別人看。」
這話說完,徐衛國差點都想要起身給張建國一個大大的擁抱!
不愧是這位張叔啊!
無意之間又給自己的事情辦成了!
要說徐衛國現在最缺的是什麼,那可不光是錢和渠道了。
最重要的是政治上的門面!
徐衛國目前還戴著一個老右的帽子。
如果接下來要做那些觸碰紅線的事情,稍不注意就會被人抓住把柄大做文章。
可是他的病房裡每天都擺著這麼一摞紅色書籍。
那些想要害他的人還沒有來得及開口,就得先在心裡掂量掂量!
「張叔您放心,這些書我一定好好翻。」
「回頭等我出院之前,那都得給它爛熟於心。」
張建國見此,臉上的笑意也更濃了。
「行,你小子有覺悟。」
「叔就喜歡你這份兒明白勁兒。」
頓了頓,這位張叔又想起了什麼,從懷裡頭掏出一個信封。
「對了,這裡頭是我托人給你搞到的幾張全國糧票。」
「胸口有傷的人不能光靠醫院那點兒病號飯。」
「你讓人給你到縣裡頭供銷社買點兒肉罐頭補補。」
「衛國啊,畢竟身子骨才是革命的本錢。」
徐衛國心裡頭一暖。
不是……
這位張叔怎麼就這麼細心呢?
不過徐衛國倒也沒客氣,雙手接過那封糧票,鄭重地點了點頭。
「張叔這份兒情,我記下了。」
張建國擺了擺手,又跟徐衛國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這才起身要走。
「叔縣裡頭還有一堆事兒等著,就不多陪你了。」
「你這胸口的傷好好養著,其他的事情你自己心裡頭有數就行。」
說完這話,張建國就在小李的陪同下往外走。
不過臨出門的時候,這位張叔倒是又停了一下,回過頭來,臉上竟帶著幾分揶揄的笑意。
「對了衛國啊,叔剛才聽說你這在病房裡頭鬧出了不少動靜?」
「什麼以身相許啊,還有人喊你姐夫什麼的?」
「對了,還被另外的女同志堵在門口了是吧?」
「你小子的桃花運,可真是夠旺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