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瓚說完,沒有再看小善,轉身要走。
他今日還要去兵部當差,不能一直耗在後院。
臨出門前,他停下腳步,冷冷吩咐:「看好她。沒有跪滿兩個時辰,不許起來。」
兩個婆子連忙應是。
碧雲一路將秦瓚送出院子,待再也瞧不見他的身影,這才收起嬌柔討好的笑意,掉頭又回了海棠春塢。
小善還在跪著,碧雲勾起唇角,將散亂下來的鬢髮慢條斯理攏到耳後,瞥向春柳:「去,給我拿椅子來,我要看著她受罰。」
春柳忙搬來一張玫瑰椅,擺在樹蔭底下。
碧雲不急不忙地坐了,盯住小善,故意拉長了音調:「小善姑娘,你可要跪好了,一直跪到我滿意為止。」
小善沒搭理她。
院中青磚堅硬,不到半個時辰,膝下便開始傳來細密的疼痛。
昨日逃走時,她在城門前掙扎許久,膝蓋本就磕碰過,先前跪敬妾室茶留下的淤青也沒有徹底消退,如今又重重跪在冰冷堅硬的青磚上,舊傷很快便疼了起來。
小善緊皺起眉,略微挪動了一下身體。
守在旁邊的婆子立刻按住她的肩膀,「小善姑娘,世子吩咐了,要好好跪著。」
小善抬眼看她。
那婆子板著臉,手上的力道沒有鬆開。
碧雲還在不遠坐著,誰都看得出來,眼下世子正在抬舉哪一個。
青杏站在旁邊急得眼圈發紅,幾次想要上前扶小善,都被周嬤嬤攔住。
「世子爺親自下的命令,你這時候過去,只會叫姑娘受更多責罰。」
青杏只能咬住嘴唇,硬是忍了下來。
一個時辰過去,小善的臉色漸漸發白,額角滲出細密冷汗,膝蓋也從最初的刺痛變成火燒一般的灼痛。
碧雲坐在廊下喝完了一盞茶,又慢悠悠吃了兩塊點心。
春柳殷勤地替她捶著腿,「姨娘,您膝上的傷還疼不疼?」
「自然是疼的,」碧雲故意抬高聲音,「有些人下手那樣狠,我昨夜又受了驚嚇,如今不只是膝蓋疼,連腰都酸得厲害。」
春柳立刻道:「小善姑娘實在太不知分寸。姨娘如今也是世子的人,她這樣欺辱您,便是沒將世子放在眼裡。」
碧雲看向跪在院中的小善,唇邊浮起笑意,「小善姑娘,你若是現在肯向我磕頭認錯,說你錯了,今後再也不敢犯了,我便可以替你去世子面前求情。」
小善閉著眼睛,沒有搭理她。
碧雲臉上的笑意淡下去,「你還真以為自己有多金貴?世子如今罰你,說明你在他心中已經沒有從前那樣重要了。你若是繼續不識好歹,往後有的是苦頭吃!」
小善依舊沒有回應。
碧雲等不到她服軟,心中越發不痛快,乾脆就在那兒坐了,又叫丫鬟拿了鳳仙花來染指甲。
兩個時辰過去,周嬤嬤看了一眼日頭,上前說道:「曹姨娘,兩個時辰到了。小善姑娘身上還有舊傷,便叫她起來吧。」
碧雲才將十個手指頭染作蔻丹色,正展開了手指對著日光打量,聞言眼皮也不抬一下,哼道:「世子說的是跪足兩個時辰向我賠罪,我原諒了她,她才能起來,她沒有賠罪,我也還沒有消氣呢,怎麼就叫她起來了?」
周嬤嬤賠著笑,「可世子到底只罰了兩個時辰……」
碧雲又扶上額頭,打斷了她:「更何況,我如今被她氣得頭疼得厲害,那就更得叫她跪著了。」
周嬤嬤臉色難看,「若是世子回來問起……」
碧雲不悅地瞥她一眼,「出了事情,自然有我擔著。更何況,她只要說一句自己錯了,便能立刻起來。是她自己不肯低頭,怨得了誰?」
周嬤嬤沒了法子。
縱然她是侯夫人身邊的人,可到底是個奴婢,跟前坐著的這位是得了世子寵幸的妾,稱得上半個主子了,到底壓她一頭,她也犯不著得罪人家。
這世道,便是如此尊卑分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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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暉院。
宋清嘉正端坐在書桌前邊翻看帳冊,素英從外邊回來,將海棠春塢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
聽到小善拿石子砸了碧雲,後來又將石子丟到秦瓚身上,宋清嘉眉頭微微蹙起,「世子罰了多久?」
「兩個時辰,」素英猶豫片刻,「少夫人要不要過去管一管?」
宋清嘉放下帳冊,「她當眾用石子砸了世子,本就該受些責罰,世子罰她跪兩個時辰,是她應得的。我若是過去攔著,反倒是與世子作對。」
更何況,她如今只是懷疑小善的身份,並沒有任何證據。
若是貿然表現得太過在意,反而容易引起秦瓚與趙夫人的警覺。
話音剛落,木香便滿臉喜色地從外面跑了進來:「少夫人,宋家來人了!」
宋清嘉立刻驚喜抬頭,「是誰來了?」
木香滿面笑意:「是二公子,他昨日才從外地回來,給您帶了一隻雪白的獅子貓。那貓兒已經送到院外了。」
宋清嘉眼睛頓時亮了,「快抱進來!」
她自幼便喜歡貓,在家中做女兒時,曾養過一隻虎頭虎腦的狸花貓。
那貓生得圓臉短耳,黃褐色的皮毛上覆著一道道烏黑斑紋,額間紋路宛如一個小小的「王」字,四隻爪子又厚又圓,走起路來悄無聲息。
平日最愛臥在窗下曬太陽,睡醒便滿院子追逐蟲雀,到了她面前卻格外黏人,總喜歡蜷在她膝頭打呼嚕。
出嫁前兩年,狸花貓老死,她傷心了許久,一直沒有再養。
沒成想,二哥哥還記著她的喜歡。
不多時,宋家的下人便提著一隻精巧的竹籠進來了。
籠門打開,只見一團雪白,通身沒有一根雜毛,腦袋圓圓的,一雙眼睛卻是一藍一黃,竟是一對鴛鴦眼。
只是大約因為趕了許久的路,看起來有些沒精神,縮在籠子角落裡,不肯主動出來。
宋清嘉蹲下身,伸手輕輕摸了摸它的腦袋。
獅子貓沒有躲,低低叫了一聲,聲音又細又軟。
宋清嘉心都快化了,「二哥從哪裡尋來的?」
僕從答道:「二公子在臨州辦事時偶然遇見的。知道少夫人喜歡貓,便高價買了下來,一路叫人精心照料著帶回京城。二公子剛剛回府,先去給老爺與夫人請安,過兩日再親自來侯府看望少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