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小善起來時,膝上的腫痛已經消退不少。
她坐在床邊,將褲腿向上挽起一些,伸手輕輕按了按,青紫痕跡仍在,卻不像昨日那樣稍微一動便疼得鑽心。
青杏端著溫水進來,欣喜道:「少夫人送來的藥當真好用。昨日姑娘連地都下不了,今日已經能走動了。」
她放下銅盆,又道:「少夫人這一次想來是真的感激姑娘。她先替姑娘趕走碧雲,又調走那兩個婆子,後來還親自送了藥。往後有少夫人照拂,姑娘在侯府里的日子必定會好過許多。」
小善慢慢放下褲腿,沒有接話。
宋清嘉的確幫了她,可她在侯府受不受苦,從來不該取決於某一個人願不願意施捨善意。
更何況,宋清嘉再好,也不代表她便願意永遠留在這裡。
門外傳來周嬤嬤的聲音:「善姨娘醒了麼?」
小善坐在床沿,有那麼一時半刻沒反應過來善姨娘叫的是誰,慢半拍回過神,原來是她。
在侯府眾人眼中,她與秦瓚行過了納妾禮,已經是秦瓚的妾室,她沒有姓氏,便只喚作善姨娘。
小善覺得,這實在非常難聽刺耳。
青杏朗聲回道:「已經醒啦!」
周嬤嬤站在廊下,提醒道:「今日開始,姨娘便要依照府中規矩,每日去承暉院給少夫人請安。時辰已經不早,該梳洗更衣了。」
小善膝蓋仍舊不便,青杏替她換了一身寬鬆衣裙,又簡單梳了髮髻,收拾妥當以後,二人動身前往承暉院。
承暉院房門尚且緊閉。
素英從裡面出來,臉上卻帶著掩飾不住的喜意,「少夫人才剛剛醒,還在梳洗。勞煩善姨娘在廊下稍候。」
她還叫人給她搬張凳子,等小善坐下。
小善卻還記著素英過去對她頤指氣使的樣子,如今大變模樣,真是叫人不適應。
於是小善只是瞥了眼凳子,婉拒了,「不必,我還是站一會兒。」
素英倒也沒有勉強。
不多時,小善聽到身後響起腳步聲。
碧雲帶著巧鶯與翠屏姍姍來遲。
她遠遠瞧見小善,臉上的笑意當即淡了些,待走近以後,又陰陽怪氣地開了口:「昨日少夫人才替你解了一次圍,今日你便巴巴趕來請安,動作倒是快。」
小善沒有理她。
碧雲愈發不痛快,「怎麼,你以為攀上少夫人,世子便會多看你一眼?你便是日日過來給少夫人的洗腳捏肩,也改變不了世子如今厭棄你的事實!」
青杏聽不下去,上前一步道:「曹姨娘慎言!」
碧雲冷眼看她,「這裡輪得到你說話?」
青杏沒有退縮,「善姨娘來承暉院請安,是侯府定下的規矩。曹姨娘今日不也來了麼?倘若善姨娘來請安便是捧少夫人的腳,那曹姨娘又是在做什麼?」
碧雲被堵得一噎,臉色頓時難看下來,「好一張伶牙俐齒的嘴!」
她轉向小善,冷笑道:「好你個小善,竟敢縱容身邊一個下賤丫鬟冒犯我!」
小善終於抬眼看她。
碧雲想著這會兒是在承暉院門前,小善怎麼也該收斂幾分,於是往前走了一步,愈發盛氣凌人,「前日世子才責罰過你,你傷疤還沒好吧,怎麼,又忘了疼了?我……」
啪!
脆響的耳光打斷了她後面的話。
碧雲猝不及防,被打得整張臉偏向一旁。
廊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小善收回手,語氣冷淡,「煩人得很。」
碧雲捂住迅速發燙的臉頰,不敢置信地看向小善,「你又敢打我?」
小善嗤聲:「昨日打過,今日為何不敢?」
「你!」
碧雲氣得渾身發抖,揚起手便要還回去。
恰在此時,正房門開了,素英邁步出來,目光在碧雲泛紅的臉上略作停留,卻像什麼都沒有看見一樣,平靜開口:「少夫人已經坐定了,兩位姨娘進去吧。」
碧雲揚起的手僵在半空。
這裡到底是承暉院,她便是再惱怒,也不敢當著宋清嘉身邊人的面繼續鬧下去。
小善已經邁過門檻,壓根沒有理會她。
屋子裡比往日熱鬧許多。
幾個丫鬟婆子臉上都掛著喜氣,桌上還擺著幾碟精緻糕點。
宋清嘉端坐在上首,面頰微微泛紅,眉眼間是掩飾不住的歡喜。
秦瓚竟然也在,坐在宋清嘉身側,神色難得溫和。
府醫站在一旁,正笑著交代著什麼。
小善目光落在宋清嘉被人小心護住的腰腹上,心中便隱約猜到了緣故。
秦瓚也看見了她,臉上的笑容不由淡了幾分。
他已經聽底下人說過了,小善那日被碧雲罰得跪了足足三個時辰,起身的時候據說站都站不穩,一張小臉慘白得毫無血色。
可即便如此,她竟也不肯同他低一下頭。
秦瓚心中不痛快,只是宋清嘉就在一旁,暫時不好發作,頓了頓,他轉向宋清嘉,柔聲說道:「府醫方才說了,你這一胎雖然月份尚淺,卻十分穩妥。往後只管安心養著,府中大小事務交給底下人便是。」
宋清嘉含笑點頭,「都聽世子的。」
小善在一旁微微垂著眼睛。
果然是懷孕了。
秦瓚說這番話時,眼角餘光始終留意著小善。
見她神色冷淡,既不驚訝,更不難過,心中頓時生出一股說不出的不悅。
他故意提高聲音道:「你如今有了我的子嗣,腹中若是個男孩,便是定襄侯府的嫡長孫。往後你想吃什麼,只管吩咐廚房。」
說到此處,他瞟了小善一眼,「便是再愛吃栗子糕,我也由著你。你想吃多少,我便讓人買多少。」
小善睫毛輕輕一抖。
從前在竹溪時,她最喜歡吃鎮上那家鋪子的栗子糕。
只是栗子糕不算便宜,小善每次經過鋪子,都要在外頭多聞一會兒香氣,卻捨不得掏錢去買。
秦瓚知道以後,曾經笑著對她說,等他們有了孩子,他便出去多掙些銀錢,讓她每日都有栗子糕吃,想吃多少便吃多少。
小善聽著心中歡喜,靠在秦瓚肩頭,同他商量以後要生幾個孩子,又說孩子不能全像他,最好有一個像她多些。
如今秦瓚卻將同樣的話說給了宋清嘉。
大約他覺得這樣能夠刺痛她,叫她嫉妒,逼她回想起兩人在竹溪時的舊情。
宋清嘉有些疑惑,「世子,我不愛吃栗子糕。」
又抬手輕撫尚且平坦的小腹,羞澀笑道:「況且府醫只能診出喜脈,又不能斷定男女,說不定是個女兒呢?」
秦瓚盯著小善,緩緩說道:「女兒也好,無論男女,都是侯府的嫡出血脈,也是我的第一個子嗣。」